我赶紧跟上去,顺便跟老槐树下的大爷们挥了挥手。
挥手的瞬间,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大爷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不欢迎。
是那种“这孩子能行吗”的审视。
其中一个大爷嘟囔了一句:“咋又派了个学生娃?”
另一个大爷接茬:“上回那个待了仨月就跑咯。”
我假装没听见,脚步也没停。
但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前任没干满,我要干满。
老周带我去的住处,是村委会旁边的一间空屋。
说“屋”都是抬举它了——一排石头砌的平房,门上贴着褪色的“计划生育宣传先进村”纸条,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
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那霉味浓到什么程度呢?我觉得如果拿个打火机点一下,整间屋能炸了。
我站在门口,花了三秒钟做心理建设。
第一秒:没事,有瓦遮头就行。
第二秒:没事,比试验田的大棚强。
第三秒:谁说的比大棚强?大棚起码没霉味。
老周显然也知道这条件拿不出手,搓着手说:“陆同学,委屈你了。上头拨的经费有限,这屋还是我们腾出来的,之前放的是农具。等过阵子我们收拾收拾隔壁那间——”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这挺好的,真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天花板上正好掉下来一块灰皮,不偏不倚落在我肩膀上。
老周的脸红了。
我的脸没红——因为我顾不上。我发现墙角有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黑锅,锅里有半锅水,水上漂着一层绿色的东西。
是青苔。
这锅上次被使用的时间,大概是上个世纪。
“周书记,这屋多久没人住了?”
老周掰着手指算了算:“上次住的是两年前一个扶贫干部,住了三个月,后来调走了。再上次是五年前一个支教老师,住了一年。再再上次——”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微笑着打断他,“住的人不多,但底子在,收拾收拾就行了。”
我这句话说得特别有底气。
因为我好歹也是上过试验田、蹲过大棚、往土里拌过鸡粪的人。
收拾一间破屋子,能有多难?
——等我真正开始收拾的时候,我才知道有多难。
首先是没有水龙头。
整个村委会就院子角上有一个水龙头,还是那种老式的铸铁龙头,拧开之后要先流一阵子黄水,然后才出来清水。
我拿着一个塑料盆接了五盆水,把那口长满青苔的锅刷了三遍。
刷完之后,我觉得我起码消耗了今天午饭的全部热量。
然后是床。
一张木板床,没有床垫。木板上铺着一张旧凉席,凉席上有几个可疑的黑点。
我问老周这是什么。
老周说:“哦,老鼠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