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看着秦嬷嬷,沉默了片刻。
她在考虑要不要告诉秦嬷嬷更多。秦嬷嬷这个人,贪心、精明、见风使舵,但只要上了谁的船,就轻易不会下船——因为她知道,下船比上船更危险。沈鸢已经用银子和人情把秦嬷嬷绑在了自己的船上,现在告诉她一些内情,反而能让她更尽心。
“那对孟家母女,跟萧衍要做的一件大事有关。”沈鸢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秦嬷嬷一个人能听见,“那件大事如果做成了,对我沈家不利,对我也不利。所以我必须先他一步,找到那对母女。”
秦嬷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没有追问是什么大事,也没有问萧衍为什么要对沈家不利。在萧府待了二十年,她太清楚有些事情不是她该问的。
“老奴明白了。”秦嬷嬷郑重地点点头,“少夫人放心,老奴一定把这事办好,绝不出半点差错。”
沈鸢看着她,忽然笑了:“嬷嬷,你跟了我这些日子,有没有后悔?”
秦嬷嬷一愣,随即摇头:“不后悔。老奴在府里这些年,见过的主子不少。像少夫人这样的,老奴头一回见。跟着少夫人,老奴心里踏实。”
沈鸢没有问她为什么踏实,只是点了点头,让她去了。
秦嬷嬷走后,青萝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放在桌上。沈鸢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燕窝粥熬得浓稠,入口滑润,带着淡淡的甜味。
“小姐,”青萝在一旁站着,欲言又止,“奴婢有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秦嬷嬷这个人,可靠吗?她从前可是老夫人的人,万一她哪天把您的事捅到老夫人那里去——”
“不会。”沈鸢放下勺子,语气笃定。
“为什么?”
沈鸢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燕窝粥,目光幽深:“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出卖我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她从我这里拿到的银子和人情,远超过她从老夫人那里能得到的。更重要的是——她的事,我也知道不少。”
青萝愣了一下:“秦嬷嬷的事?她有什么事?”
沈鸢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嘴角。
那些事,是前世秦嬷嬷自己在得意忘形的时候说出来的。关于她如何在府里中饱私囊,如何借着老夫人的名头在外头放印子钱,如何替二房太太柳氏做过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些事,每一件都够秦嬷嬷吃不了兜着走。前世沈鸢听了也就听了,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这些信息。这一世不一样了。她把每一句有用的话都记在心里,像存钱一样存着,等到需要用的时候,再一笔一笔地取出来。
这就是她跟秦嬷嬷说话的底气。她不是在用银子收买秦嬷嬷,她是在用银子和人情编织一张网,把秦嬷嬷牢牢地网在里面。这张网足够舒服,足够温暖,也足够让人舍不得挣脱。
窗外的秋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又风卷起来,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沈鸢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接住一片落叶。叶子已经枯黄了,脉络清晰,像是一把打开的折扇。她将叶子捏在指尖,轻轻一转,叶子便碎了,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叶落了,明年还会再长。人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前世她走的时候,也是秋天。
沈鸢松开手,看着最后一点碎屑被风吹散,转身回到桌边,重新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半碗燕窝粥喝完了。
青萝在一旁看得心里发紧,总觉得小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忍,更像是在积蓄着什么。那种感觉让她害怕,也让她安心。她害怕的是小姐心里装着的那些事,安心的是小姐比自己聪明得多,不需要她操心。
“青萝,”沈鸢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明早你去跟秦嬷嬷说,让孙婆子再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打听一下孟有德那个人的底细——他在永昌府做茶叶生意的时候,跟什么人有过节,欠了谁的债,得罪了谁。越详细越好。”
青萝应了一声,将碗筷收拾下去。
沈鸢坐在灯下,拿起那方从李氏那里送回来的帕子,将缝在上头的线拆了,取出里面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苗舔舐着纸边,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字句吞噬殆尽,最后只剩下几片焦黑的灰烬,落在她掌心。
她将灰烬拢了拢,吹散在夜色中。
窗外,一弯新月挂在树梢,清冷的光洒满庭院。远处的暖阁里还亮着灯,透过雕花窗棂,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靠在一起。
沈鸢收回目光,将那方帕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