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已是九月末了。
院子里的桂花彻底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几只干枯的手指。沈鸢让人把落花扫了,收在布袋里,缝了几个枕头,给老夫人送去一个,给李氏送去一个,自己留了一个。晚上枕着桂花枕入睡,梦里都是甜的。
可她的心里,一点也不甜。
秦嬷嬷带来的消息,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少夫人,”秦嬷嬷关上门,压低声音,脸色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孙婆子那边打听到了。那个孟有德,在永昌府做茶叶生意的时候,跟当地一个姓沈的官员有过节。”
沈鸢手中的茶杯微微一倾,几滴茶水洒在了桌面上。
姓沈的官员——在永昌府、姓沈、能跟一个茶商产生过节的,除了她父亲沈崇远在西南军中的部下,还能有谁?
“什么过节?”沈鸢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秦嬷嬷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孙婆子托人从西南那边打听来的。她念给沈鸢听:“孟有德三年前因为一桩茶叶生意,跟当地一个土司头人起了纠纷。那个土司头人势力大,孟有德斗不过他,就想找人疏通关系。他找的那个人,据说就是沈大人在西南军中的一个幕僚,姓顾,叫什么孙婆子没打听出来。孟有德送了那个顾先生一大笔银子,让他在沈大人面前美言几句,请沈大人出面调停。银子送了,事情却没办成。孟有德觉得受了骗,跟那个顾先生闹翻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那个土司头人,生意做不下去,只好跑路了。”
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姓顾的幕僚——她知道这个人。顾同,沈崇远在西南军中的首席幕僚,跟了沈家十几年,算是沈崇远最信任的人之一。前世沈家被抄斩的时候,顾同也不知所踪,沈鸢一直以为是死在乱军中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孟有德真的给顾同送过银子,如果那笔银子最后没有办成事,如果孟有德因此对顾同、对沈家怀恨在心——那萧衍找到这个人,就不只是找一个“证人”那么简单了。他找的是一个对沈家有怨、愿意在关键时候“作证”的现成人选。
“那个顾先生,后来怎么样了?”沈鸢问。
秦嬷嬷摇头:“孙婆子没打听到。只说孟有德跑路之后,那个顾先生还在沈大人身边当差,再后来就没人知道了。”
沈鸢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顾同这个人,她必须查清楚。如果他还活着,还在她父亲身边,那她得想办法提醒父亲防着他。如果他已经被萧衍收买了……那事情就更严重了。
“让孙婆子继续打听,”沈鸢抬起头,看着秦嬷嬷,目光沉静,“顾同这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跟萧府有没有来往——一桩一件,都要打听清楚。”
秦嬷嬷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少夫人,孙婆子说打听这些事要花不少银子,西南那么远,托人要打点,传话要打点,打听消息更要打点……”
“银子的事你不必操心。”沈鸢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她,“这是这个月的,不够再来拿。”
秦嬷嬷接过银票,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没有多问,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青萝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沈鸢,目光中满是担忧。
“小姐,您的陪嫁银子统共就那么些,这几个月花出去不少了。再这么下去,只怕……”
“只怕什么?”沈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只怕银子花完了,事情还没办成?”
青萝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沈鸢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银子花完了可以再赚,事情办砸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青萝,你要记住——眼下花出去的每一两银子,日后都会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小姐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在她看来,小姐只是一个被冷落的正室夫人,没有娘家撑腰(沈家在京城没有根基),没有夫君的宠爱,没有自己的产业,手里那点陪嫁银子花一分少一分。可她不知道的是,沈鸢手里握着的,远比银子值钱得多。
她握着的,是前世整整八年的记忆。
那八年里,她虽然被困在家庙中,但消息并没有完全断绝。秦嬷嬷时不时来“看望”她,嘴里说出来的那些风凉话,每一句都是信息——哪家铺子赚钱了,哪块地皮涨价了,哪个官员升迁了,哪个商人发了财。她当时听着只觉得烦,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里藏着多少财富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一场抄家大祸之前,她不是没有机会赚钱,只是那时候的她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根本不屑于去想这些事。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她要把前世听过、见过、错过的一切机会,一个一个地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