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暗线（第1页）

中秋过后，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院里的桂花落了大半，金灿灿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丫鬟们每日早起都要扫一遍，可扫完了又落，落了又扫，总也扫不干净。沈鸢倒不恼，反倒让人把落花收起来，晒干了装在香囊里，给各房送了些去。

老夫人收到香囊时，多看了沈鸢一眼，说了句：“你倒是个不糟蹋东西的。”

沈鸢笑着应道：“儿媳小时候在家，母亲常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这些桂花落在地上也是浪费，不如收起来，好歹还有些用处。”

老夫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秦嬷嬷后来传话说，老夫人把那香囊挂在了床帐里，说是闻着安神。

周婉宁的肚子渐渐显了怀。

太医说这一胎坐得稳，只要好好养着，来年开春便能生产。老夫人听了很高兴，破例赏了周婉宁一对玉镯子，又让人把暖阁的炭火加了一倍，说是孕妇受不得寒。消息传到各房，柳氏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到底是肚子里有货，比正经媳妇还金贵”，李氏听了只当没听见，低头继续抄她的经书。

沈鸢也听见了这话，是秦嬷嬷告诉她的。

“二房太太那张嘴，少夫人不必往心里去。”秦嬷嬷一边说一边观察沈鸢的脸色。

沈鸢正在给老夫人做的那双鞋收尾，头也不抬：“二婶说的是实话，周姑娘肚子里怀的是萧家的骨肉，自然金贵。我这个做嫂嫂的，替萧家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好往心里去的。”

秦嬷嬷见她神色如常，便不再多说，转而道：“少夫人，老奴还有一件事要回禀。”

“说。”

“城南孙婆子那边又来消息了。那对母女——姓孟的那个妇人和她闺女，找到了。”

沈鸢手中的针线猛地一顿。

她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稳：“在哪里？”

“城东，甜水巷。跟那个姓孟的男人住在一起。”秦嬷嬷压低声音，“孙婆子说，那院子门口也有人守着，跟咱们先前打听到的一样，两个汉子，日夜轮班。那妇人带着孩子出不来的，连院门都不让出，买菜买米都是那些汉子代劳。”

甜水巷。孟有德住在甜水巷，他的老婆孩子也在甜水巷。萧衍把他们安排在同一处院子里，表面上是让他们一家团聚，实际上是把他们一起关了起来。一家三口都在他手里，孟有德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抗萧衍的意思。

“守门的那两个汉子，是什么来路？”沈鸢问。

秦嬷嬷摇头：“孙婆子不敢靠近打听，只说看着像是练家子，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家伙。”

沈鸢放下针线，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落了大半叶子老槐树，沉默了片刻。

“孙婆子有没有说，那附近有没有别的院子？空着的，或者刚租出去的？”

秦嬷嬷想了想：“孙婆子说，甜水巷那一片大多是普通百姓住的地方，院子不大，但租出去的不少。具体哪家是哪家，她也没细说。”

沈鸢转过身，看着秦嬷嬷，目光沉静：“嬷嬷，你去跟孙婆子说，让她在甜水巷附近租一处院子，不用大，一进的小院就够。租的时候不要用自己的名字，找个不相干的人出面。租下来之后不要住人，空着就行。”

秦嬷嬷一愣：“少夫人这是要……”

“嬷嬷不必问为什么，照办就是。”沈鸢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这是三十两，租院子加上给孙婆子的辛苦费，不够再来拿。”

秦嬷嬷接过银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青萝关上门，凑到沈鸢身边，压低声音问：“小姐，您租那个院子做什么？甜水巷离咱们萧府远着呢，您又出不去。”

沈鸢重新拿起绣绷，一针一线地继续绣那双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出不去，别人出得去。”

“谁？”

沈鸢没有回答。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选，但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那个人能不能用、愿不愿意用、用的时候会不会反噬，都需要仔细掂量。她前世吃过的亏太多，这一世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准。

急不得。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几日。萧衍依旧早出晚归，脸上看不出一丝异常，仿佛甜水巷那处小院里的孟有德一家跟他毫无关系。他偶尔去暖阁看看周婉宁，偶尔回正房用一顿饭，对沈鸢的态度客气而温和，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沈鸢也依旧每日去松鹤堂请安、给老夫人按摩、回正房料理家务、去暖阁探望周婉宁。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流，表面上波澜不惊，水面下却暗流汹涌。

这一日午后，沈鸢从暖阁出来，正要回正房，在院门口碰见了柳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