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暗线（第2页）

柳氏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威风凛凛地走过来。看见沈鸢，她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大侄媳，刚从暖阁出来？又去看那个周姑娘了？”

沈鸢福了一礼，含笑应道：“是啊，周姑娘这几日胃口不太好，我给她送了些开胃的蜜饯。”

柳氏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侄媳啊，二婶我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像你这样大度的，还真是头一回见。自己的男人天天往别的女人屋里跑，你不但不恼，还上赶着去伺候那个女人——啧啧，二婶我服你。”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实际上句句带刺。换了前世，沈鸢早就红了眼眶，憋屈得说不出话来。可这一世的沈鸢，早就不是那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小姑娘了。

她抬起头，看着柳氏，目光清澈，嘴角含笑：“二婶说笑了。周姑娘是夫君的义妹，又是我们萧府的客人，我这个做嫂嫂的去照顾她，原就是分内的事。至于夫君去看她——夫君是重情重义的人，念在两家旧交的情分上多照顾些，也是人之常情。二婶您说是不是？”

柳氏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本想看沈鸢变脸，哪怕是一瞬间的不自然，也能让她拿去做文章。可沈鸢那张脸上，除了真诚的笑意和坦然的温和，什么情绪都没有。滴水不漏，油盐不进。

“说的是，说的是。”柳氏讪讪地笑了笑，跟沈鸢道了别，带着丫鬟匆匆走了。

青萝看着柳氏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位二太太，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也不嫌累。”

“她累她的，与咱们无关。”沈鸢转身往回走，“只要她不来招惹我，我也懒得理她。”

“那她要是来招惹小姐呢？”

沈鸢脚步不停，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就怪不得我了。”

当夜，萧衍又宿在了暖阁。

沈鸢一个人用了晚膳，在灯下看了会儿账本，便洗漱更衣准备安寝。青萝替她铺好了床，正要吹灯，沈鸢忽然叫住了她。

“青萝，你明日一早去三婶那边走一趟，就说我得了几匹好料子，请三婶帮我看看做什么款式好。”

青萝应了一声，又问：“小姐，您是真心请三婶看料子，还是……”

“真心。”沈鸢放下帐幔，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也是顺便。”

青萝便不再问了。

次日上午，青萝去了李氏的院子，带回了一方帕子。帕子是李氏惯常用的那种素白绢帕，四角绣着兰草，平平无奇。但沈鸢接过帕子，翻到背面，在左下角找到了一行极小的字——是李敬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却清晰：“孟家三口同住甜水巷乙字院，门前有二人把守，昼夜轮换。妇人与女每日午后可在院中活动片刻，但不得出院门。”

沈鸢将帕子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她将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胜，塞进帕子里，又用针线将帕子的边角缝了一道，看起来就像是在修补一处脱线的地方。

“把这个还给三婶，”沈鸢将帕子递给青萝，声音压得很低，“就说我看了料子的事，改日亲自去谢她。”

青萝心领神会，将帕子揣进袖中，转身去了。

沈鸢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天空。

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秋天的天空总是这样，高远而空旷，像是能把人的心思都吸进去。她想起前世在家庙里，也是这样看着天空，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那样了——在四面漏风的偏殿里老去，在一盏摇摇欲灭的油灯下死去。没有人会记得她，没有人会在乎她，连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都只会觉得她死得好、死得及时、死得替他省了麻烦。

沈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灰暗的回忆一点一点地压回心底。

现在的她，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鸢了。她有眼睛，有耳朵，有脑子，还有一颗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比石头还硬的心。

下一步棋，她要落在哪里？

萧衍在找证人，她要抢在萧衍之前找到证人。但证人已经被萧衍控制起来了，她没有办法直接接触，只能走迂回的路——从外围入手，先找到证人的家人，从家人身上打开缺口。她是内宅妇人，出不了府，那就让别人替她出去。萧衍有人，她也有。萧衍有钱，她也有。萧衍有耐心，她更有。

这场博弈，她不求速胜，只求稳赢。

又过了两日，秦嬷嬷带来了孙婆子的消息：甜水巷附近的那处院子租下来了，一进的小院，离孟有德住的那处只隔着两条巷子。租约签了一年，用的是孙婆子一个远房侄子的名字，查不到任何人头上。

沈鸢听完，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让孙婆子辛苦了，”她从妆奁里取出一对银镯子，递给秦嬷嬷，“这个给她，算是我的谢礼。另外，让她盯紧了孟家那处院子，把守门那两个汉子的换班时辰记下来，什么时候换、换班的时候有几个人、有没有空档——越细越好。”

秦嬷嬷接过银镯子，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少夫人，老奴伺候了老夫人二十年，在这府里什么没见过。您做的事，老奴看不懂，但老奴知道您不是个糊涂人。老奴只想问一句——那个孟家的人，到底跟咱们萧府有什么关系？老奴问清楚了，也好知道该小心谁、该防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