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暗中沉默地观察一切,记录一切。守卫的换班时间,腰间的钥匙形状,走廊摄像头的旋转周期,每次实验后我被送回笼子时经过的路线。那些研究员的身体并不发达,肌肉松垮得像一坨虚浮的棉花,和我见过真正能打的人差得太远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成了逐渐腐败的过程,我像一块被放置在潮湿角落的肉,从内部逐渐缓慢变质。曾被夸赞像晴空碎冰的蓝眼睛,也被一点点抽走神采,变成蒙尘的琉璃珠子。
鞭子抽下来时,我会本能地蜷缩。实验结束后,我会放任自己短暂地流涎。他们很满意看到花朵凋零,记录本上关于H-17号的评语逐渐从“攻击性强,难以控制,需加强抑制”变成了“适应性增强,服从性显著提高,精神趋于平稳。”
小眼镜来得更勤了,起初还带着装模作样的矜持,后来,那目光便黏腻起来,像蛞蝓爬过皮肤,留下潮湿的、冰凉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痕迹。
他总喜欢在实验后多待一会儿,坐在笼子外面,端着咖啡对我喃喃自语,关于他是怎样嫉妒父亲,关于他伟大的修正,关于研究如何在他手中得以永存。
“你和你父亲一样,有双不知死活的眼睛。”有一次,他蹲在笼外,几乎将脸贴在栅栏上,贪婪的视线在我脸上逡巡,“真是可惜……不过残缺本身也是一种美,不是吗?”
我没有任何反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仿佛灵魂早已飘散,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似乎格外喜欢这种彻底的驯服,驯服一只曾经亮出獠牙、激烈反抗的野兽,让它变得比绵羊更温顺,远比从一开始就圈养绵羊更能带来掌控一切的快感。每次他来看我时,脸上都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意。
他觉得自己成功了,用痛苦和漫长的时间磨平了这具独一无二的实验体所有的意志与灵魂,把一块顽石磨成了一捧灰。
那天完成例行注射后,他们像往常一样,将我从实验台上粗暴地拖回囚笼锁好,但那个小眼镜折返了回来。
地下室的冷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寒芒,他径直走到笼子前,用权限卡解锁,踱步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从额头到下巴,从完好的左眼到包着绷带的右眼。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我干裂的嘴唇上。
他伸出食指,指腹缓慢地擦过那道结痂的伤口,直至再次裂开,血珠渗出。
“疼吗?”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虹膜边缘几乎被黑色吞没。
我摇了摇头,视线落在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圆珠笔上。
他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嘴角勾起志得意满的笑意。
“乖孩子。”
他低声说,身子凑近了些,眼镜的边框几乎碰到我的颧骨。镜片倒映出我如同人偶般的麻木脸,也映出他眼底深处混杂着扭曲欲望的炽热。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研究者,而是一个被自身卑劣癖好支配的囚徒。
在他的脸压下来的瞬间,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头去撞他,只是微微仰起脸,迎了上去。我看起来一定顺从极了,像是花朵在被摘取时最后的、无力的开放。
【舍弃不需要的,留下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在令人作呕的嘴唇触碰到我的一刹那,我张开了口。
牙齿切入柔软组织,如同咬断一块滑腻的禽肉。我听到皮肉分离的闷响,他的身体瞬间僵直,腥甜的液体汹涌地灌满口腔。
“嗬——!!!”
变调的惨嚎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完全不像人的声音,倒像猪被割喉时最后的嘶鸣,尖锐又沉闷,被嘴上的伤口堵着一半,只能从喉咙和鼻腔喷涌出来。他猛地向后弹开,双手死死捂住嘴,鲜血像水泵一样从他指缝间涌流,染红了整洁的白褂前襟。
我顺势向后退了半步,靠上笼子冰冷的栅栏。我偏过头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当着他的面吐出一截湿漉漉、软塌塌的肉块。
“难吃的要死,你这败类果然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浓重的铁锈味在舌根蔓延,我舔了舔嘴角,将血顺着舌尖卷回口中。
“你忘了我是谁的女儿了吗?”我平静地看着他,眼里没有得意,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鬼气森然的黑。“我的牙齿,比你以为的要锋利得多。”
沉寂多年的古井终于吞下了活祭。
他蜷缩在地上,嘴唇和舌头全被咬了下来,牙龈暴露在空气中,已经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词句,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我。
但我还要出去呢,他腰间的紧急警报按钮还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虽然他现在因为剧痛而暂时无法行动,但一旦他缓过劲来,或者有守卫经过发现异常,一切都将功亏一篑。所以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被铐在墙上的左手猛地向内折去。
咔。枯枝断裂。
我的左腕以一个怪异的角度软垂下去,血液沿着手铐边缘渗出来,身体因脱臼被强行扩大了一寸的活动空间。我借势前倾,右手如毒蛇般迅捷探向他因惊骇而松开的门禁卡。
他眼睁睁看着我的动作,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嗬嗬声,痉挛着想去抓腰间的警报器。他的手指在距离警报器还有几厘米的地方颤抖着,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虫子,拼命地想要去碰够不到的地方。
实在太慢了。
我的手并未收回,就着下落的弧度,用门禁卡坚硬的金属包边顺势划过他伸来的手。
又一股鲜血涌出,与他口中涌出的混在一起,在冰冷的地面上肆意蔓延。他最后的力气似乎也随之流走,身体沿着笼壁软倒,半边脸贴着冰冷的金属栅栏,眼镜歪到了额头上,露出底下因为充血而通红的眼睛。他瞪着我,瞪得眼眶都要裂开,里面倒映着我缓缓站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