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染血,左眼幽深如荒野中飘忽的鬼火,脱出的手腕已经肿胀发紫,另一只手却稳稳握着那张染血的卡片,如同握着刚从敌人骸骨中拔出的权杖。
我是H-17号,不是实验体,不是需要等待允许才能活下去的东西。
多余的言语是奢侈,更是愚蠢。我迅速捡起掉在地上的圆珠笔,将全身的重量、这两年来积攒的所有恨意尽数灌注于笔尖,狠狠刺进他的太阳穴。
地下室里死寂一片。孩子们睁大了眼睛,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他们惊恐地看着我,如同在看一个从血池中爬出来的怪物。
我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大概不像一个受害者,更像一个凶手。
也许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
我顾不上他们的恐惧,用门禁卡划过最近的读卡器,一声声蜂鸣,绿色的指示灯亮起,铁锁一个个弹开。
“出来!往外跑!!”
那些魂不附体的孩子愣了几秒,求生本能压倒了恐惧,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爬出囚笼,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冲向通往上层走廊的铁门。有人摔倒了,又连滚带爬地起来继续跑。有人边跑边哭,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有人还是愣在原地,双手捂着耳朵,像要把这一切都挡在外面。
我一个接一个地打开附近的笼门,重复着同样的指令。越来越多的孩子涌了出来,踉跄的步伐汇成了一股混乱的求生洪流,在狭窄的走廊里互相碰撞、搀扶。警报声在第一个孩子用尽力气撞开铁门、冲向上层走廊时终于尖锐地响彻了整个地下空间。红色的旋转警示灯疯狂闪烁,血色的光斑在墙壁上急速旋转,将所有人的脸映得一片血红。
只有艾文没动,他站在敞开的囚室门口,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跑不动了,诺亚,我哪里都不想去。”
看在曾经他给了我半块面包的交情上,我几步走到他面前,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那就爬出去。”
右手揪住脏得发硬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到眼前,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我自己的倒影:一只燃烧的独眼,嘴唇被血染红,脸上溅满血迹。我就算是个恶鬼,也是非要拖着另一个灵魂一起离开这污浊之地的恶鬼。
“听着,废物,死在哪里都是死。但烂在这里,连做花泥都不配!”
我松开他皱巴巴的衣领,右手下滑,抓住他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腕。
“跟我走!”
我拽着他,汇入最后一批奔向出口的孩子,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砸毁了配电箱,在所到之处点燃了所有能燃烧的东西。热浪扭曲了空气,在走廊尽头形成一片摇曳的海市蜃楼。火光在我唯一完好的眼球中跳跃,映出一片灼热的橘红。这颜色比血更鲜艳,比疼痛更炽烈,像一场迟来的、盛大的葬礼,献给这片滋生无数痛苦与死亡的腐土。
枪声开始零星响起,子弹击中墙壁溅起滚烫碎屑。有的孩子在尖叫中倒下,有人回头看,有人停下来去拉同伴,然后自己也被击中。
艾文跑得很吃力,左腿的旧伤让他每一步都是一瘸一拐,我半拖半拽地带着他前进,他的重量压在我受伤的左臂上,折断的手腕每一次被牵动都迸发出尖锐的刺痛。热浪和血水混合,浸透了后背单薄的衣物,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通道尽头,应急门就在眼前。我用力撞上沉重的金属推杆,门轴发出尖锐的铰链摩擦声,被囚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尖叫着冲破了牢笼。
可迎接我们的不是自由的夜风,不是空旷无人的荒野,而是——
而是天上升起的十几个惨白太阳。
强光如匕首般刺入眼睛,我下意识抬起右手遮住眼睛,在令人眩晕的白光中,我缓缓看清了外面的一切。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GFG特勤人员包围了出口,枪口齐刷刷对准逃亡者,激光瞄准点在孩子们的胸口上晃动着红色的光斑,像一群嗜血的萤火虫。
枪声停了,研究所的追兵在身后形成第二道包围圈。他们从走廊的各个方向涌出来,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研究员、穿着灰色制服的警卫、穿着黑色背心的特种队员,所有人都举着枪,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缓步走来,特勤人员自动分开一条路。他在距离我们十米的地方停下,双手自然地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庄园里散步。
GFG局长,奥古斯特·哥汗纳。
火焰已经蹿到了三楼,浓烟在夜空中翻涌,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夜空中扭动。
他微微扬起嘴角,对身后建筑冲天而起的火光毫不在意。
“还挺像话的嘛。”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艾文,像看一件不太感兴趣的附属品,最后落在我身上。“杀了我的研究员,放走实验体,还能带着这样一群累赘跑到这里。H-17号,不,白鸟真晞——你家的人总是能给我惊喜。”
艾文在旁边发抖,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我手上。可他竟试图挣开我,用那只千疮百孔的手掰我的手指,想挡在我面前——这个只有一口气的废物,竟然想用他的身体替我挡枪口。
我用力拽了他一把,冷冷地说道,“局长阁下,杀你研究员的不是我,是他自己把脸凑到了不该凑的地方。”
哥汗纳没有生气。他的笑容反而加深了,眼角挤出几道细密的纹路,像猎人终于等到了值得他亲自出手的猎物。
“我欣赏无情之人,也欣赏有价值的挣扎,哪怕它最后只是徒劳。”他继续说道,双手依然插在大衣口袋里,“所以,鉴于你刚才精彩的表演,我可以破例给你两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