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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虎(第3页)

四方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他看不惯我慢吞吞的动作,第一次带我过去时,我刚在陡峭湿滑的斜坡小径上踉跄了两步,他就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大步流星地折返回来,不由分说地弯下腰,像拎一只碍手碍脚的小鸡仔一样将我粗暴地扛上肩头。

他的肩膀很硬,肩胛骨硌着我的肋骨,矫健地在怪石和灌木间穿梭。到了崖底他立刻将我一把甩开,我踉跄了一步,扶着旁边的岩石才勉强站稳。

我很少主动与他说话。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通常由他先开口。四方并不信任我,喰种对来历不明、尤其与CCG有过牵连的人类心怀警惕,这很正常。所以他每次开口,其实都是在暗戳戳地试探。

“袋子拎过来。”他站在一具摔得不成形的躯体旁,头也不回地命令。

我默默照做,将从车上拿下来的黑色防水袋拖过去。袋子很沉,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把头放进去。”

“……哦。”

“砍开。”

他递过来一把厚重的砍刀。我接过,对着他指示的位置用力砍下去。我从不反驳,跟在他身后乖乖照做——将分离下来的部分装进袋子,把棒骨剁得邦邦作响。也许是这血糊糊的景象让他觉得碍眼,也许是我效率确实低下,四方总在我到处找合适的石头、想磨一磨卷了刃的刀口时再次“啧”一声,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刀。

“没用。”他丢下这两个字,胳膊一抡,将刀远远丢到百米开外的树丛里。

后来他再也不让我干这活了,我只需要跟在他身后,在他徒手利落处理完食材、将沉重的袋子拎起来时,一瘸一拐地跟着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悬崖上方的天空总是铅灰色,风从岩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四方走在前面,步子大,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头习惯独行的狼。有一次走到半路天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脸上像针尖。四方没有停,我也没有说。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来,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头也不回地朝我递过来。

是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防水布。

我接过来,愣了一下,他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一天夜里,月山观母来到了咖啡厅。

许久不见,他依旧穿着剪裁笔挺的西装,从容得像来参加一场富有情调的下午茶会。

“手续都已经办妥了。”他拿出一个厚实的文件袋轻轻放在小几上,推到我面前,“里面是所有必要的、经得起任何查验的身份文件,一张三天后起飞的机票,一张在德国可以使用的银行卡。抵达柏林泰格尔机场后会有人举牌接应,对方绝对值得信任,会为你提供舒适安全的住所,直到你找到更合适的落脚点。”

他啜饮了一口芳村功善端上的咖啡,姿态从容,“小友,你随时可以动身。如果觉得还需要更多时间休养,或者临时改变了主意,我们也可以改签,不必急于一时。你的安全与意愿是第一位的。”

我说了声谢谢,打开文件袋。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和一张硬质卡片,承载着通往一个完全陌生世界的门票。

父亲长大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是像他提及的那样严谨刻板?还是如同我在书中模糊看到的,充满了哥特式建筑的沉郁尖顶?我能找到关于他的一丝一毫的痕迹吗?能从他留下的、或被遗忘的角落中拼凑出他离开的答案吗?

沉默在咖啡的香气中逐渐弥漫。月山观母耐心地等待着,给予我充分的思考时间。

“请等我一下。”

我忽然起身走到吧台。芳村功善擦拭杯子的手停了下来,看着我拿起插在藤编果篮里的那柄窄刃小刀。

走回茶几旁,我挽起左手的袖子。手臂上的皮肤异常苍白,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未完全消退的、边缘泛黄的淤青。我没有犹豫,右手稳稳握住刀柄,对准小臂外侧肌肉丰厚的位置,缓缓压了下去。

刀锋划过的一瞬,皮肤裂开一道白线,随即被涌出的鲜红淹没。月山观母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阻止,静静看着我拉动刀刃,从手臂上削下一条两指宽一指长的肉条。

皮肉分离的瞬间,鲜血涌了出来,顺着我的手腕滴落,在茶几边缘砸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圆点。我用干净的纸巾托着它,递向月山观母。

“麻烦您把这个交给月山少爷。”

月山观母的目光落在血淋淋的纸巾上,缓缓上移。

“我之前答应过他,让他咬一口。”我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肌肉僵硬,想必古怪至极,“热的大概是赶不上了,请他勉强凑合一下吧。”

菩萨割肉,血肉也腥,骨肉也苦。真正的菩萨金身不坏,我只是一具快散架了的泥胎罢了。

月山观母沉默了片刻,用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接过了那团鲜血湿濡的纸巾。指尖的部分立刻被染成红色,血沿着纤维的纹理缓慢洇开。

“我会亲自转交。这份礼物很特别,习一定会懂得其中的意义。”

我点了点头。芳村功善很快拿着医药箱过来。他拨开我的手,用消毒棉纱按住伤口止血。

四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显然看到了全过程。芳村功善包扎完,端着染血的纱布和水盆出去了,从四方身边经过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

四方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总是涣散的眼睛此刻定定地看着我手臂上厚厚的绷带。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缩。

“……你不疼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像平日那样粗声粗气。

我抬起头看向他。

疼吗?当然疼。伤口火烧火燎地跳着,每一次心跳都像往伤口里再推一把刀。但比起身体被长刀贯穿,比起眼睁睁看着母亲死掉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这点亲手施加的疼痛几乎像蚊虫叮咬般微不足道。

“嗯,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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