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了一声。在四方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将刚刚包扎好的左臂举到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四方,你要不要也来一口?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他晚饭吃了没,“我不喜欢欠人情。养病的时候你帮了我很多,就当我还你的。”
以身饲虎,一次是还,两次也是还。既然已经打开了这道血淋淋的口子,不如让它物尽其用,彻底了断所有的亏欠。毕竟我除了这点疼痛和血肉,也拿不出别的什么了。
四方猛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门框上,像是被我举着伤臂逼近的动作狠狠烫了一下。他瞪着我,胸膛微微起伏。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凶狠的眼神剜了我一眼,逃也似的冲出店门,咚咚咚地迅速远去。
……干嘛啊。
我放下手臂,看着门外昏暗的走廊灯光。不吃就不吃呗,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我转身准备上楼收拾行李。刚踏上楼梯几步,身后传来比刚才更急促的脚步声。
刚刚逃跑的四方又回来了。他停在楼梯下方,仰头看着我,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仿佛被挣扎了许久才破土而出的冲动拽了回来。
“……你。”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似乎想像之前那样说一些严厉指责的话,或者继续他那惯常的带刺的试探,但话语哽在喉咙里,半晌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问我:“你还会回来吗?”
我停在楼梯中间,扶着粗糙的木制扶手,没有回头。
还回来吗?
这片土地埋葬了我的双亲,囚禁了我的身体,充斥着数不清的阴谋,还有那个承诺过会来救我、却终究没有出现的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走向各自注定的末路与深渊,只留给我一个个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的背影。
我永远是被留在原地的人。看着重要的人转身,看着熟悉的世界在眼前崩毁,拼尽全力想留住一切,却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现在,终于轮到我向前走了。
我看着楼梯上方昏暗的拐角,如实回答,“也许不会了吧。”
我抬起头,似乎想透过天花板看到更远的天空,“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去我爸爸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看。”
说完,我没有等他的回应,没有再去看他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直到我走到楼梯尽头,拐过转角,才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墙壁吸收掉的闷响。
离开的那天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毛巾。芳村先生开车送我去机场,月山观母派来的人站在航站楼不起眼的立柱前,确保我能顺利通过海关,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没有多少告别的话可说。该说的、能说的,已经在离别前的夜晚说尽了。芳村先生停好车,俯下身,轻轻抱了我一下。
“保重,孩子。”
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闪动了一下。
“忘掉这里,别再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最后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汇入了流向各异的人潮。
安检,候机,登机。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层,将那片承载了太多悲欢的土地远远抛在脚下。机舱内灯光昏暗,我靠着舷窗。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云海,白色的,柔软的,像一片永远无法踏足的雪原。意识逐渐模糊,漫长的飞行时间在半睡半醒和断续的噩梦中流逝。梦里有人敲门,有人站在楼梯下方看着我,有人用很低的声音说——已经是需要分别的时候了。
直到机身下降,轮子接触跑道带来的震动将我惊醒。
柏林到了。
我跟随人流走下飞机,穿过灯火通明的通道,走向入境海关。异国的空气带着陌生的清冷,机场广播里是父亲的语言。一切都在提醒我——已经离开了东京,离开了过去,踏入了一片全然未知的领域。我需要重新学习呼吸,学习行走,学习如何作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活下去。
我收好证件,朝着出口大厅走去。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明亮的天空和繁忙的车道,出口处人流汇聚又分散。一块写着我名字的接机牌被高高举起,举牌的人戴着眼镜,手中拿着美丽的鲜花。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奇异地平稳下来,漫长的漂泊终于要靠岸。
就在我推着行李车,穿过那道不起眼的安检门,即将融入这片陌生土地时——
“嘀——嘀嘀嘀嘀!!”
刺耳尖锐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祥和的氛围。安检门上方闪烁的绿色通行灯骤然变成刺目的红,显示屏像被注入了狂暴的电流,线条剧烈抖动,跳动的数字和警告瞬间占满屏幕。
我愣在原地,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穿着制服的人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手中的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指令。
下一秒,我被狠狠摁倒在地。脸颊和半边身体重重磕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牙齿磕到舌头,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黑。穿着厚重防暴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踩住我的后背,库因克抵上了我的脖子。
我趴在地上,视线因为疼痛和撞击而模糊,只能看到无数双匆忙移动的鞋子和裤腿。不远处,那块接机牌依旧在骚动的人群后方,茫然地、徒劳地举着。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