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倒卷。混乱,火光,惨叫,最终定格在披着深色斗篷、像鬼影般消失的佝偻身影上,还有那只在黑暗中燃烧的、冰冷纯粹的杀意之眼。
我点了点头:“她没有杀我,还帮我砍断了脚上的镣铐。”
芳村功善脸上亘古不变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交叠的双手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下咖啡机的嗡鸣停了又响。
“是吗。”他最终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垂落,长久地凝视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此刻却显得无力的手。
“你认识她吗?”我问,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芳村功善抬起眼,冲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层薄薄的、被岁月磨得透明的苦涩。
“她是我的女儿。”
我低低“啊”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再发不出别的音。
命运真是恶劣的玩笑家,用最残酷的线将我们这些本该毫无交集的人死死捆缚在一起。我的母亲为我而死,他凶名在外的喰种女儿在血洗搜查官老巢的行动中莫名放过了我。
两根线在黑暗中交叉,然后各自断开。
我和他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在简陋的房间里弥漫。过了很久,芳村功善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恢复如常。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看着我,目光平静而通透,像个看过太多故事的引渡人,“唯二知道你和蝰蛇有关联的搜查官已经死了,记录到你面孔的监控也在大火中彻底损毁。在CCG的档案里,你大概率会被归入‘失踪’,直接认定为尸骨无存的遇难者之一。”
他顿了一下,轻轻说道:“真晞,你现在终于自由了。”
「自由。」
这个词轻飘飘地落在耳中,激不起半点欢愉的涟漪。我失去了双亲,像一株被连根拔起、随意抛在盐碱地上的植物。我能去哪里?我能做什么?难道要像母亲一样投入下一个永无休止的旋涡,用更多的死亡来祭奠死亡?还是要试着遗忘,假装那一切未曾发生,继续假装自己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少女?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看了很久。那些蜿蜒的曲线像地图,像河流,像实验室里复杂仪器上跳动的波纹线。
我又想起了父亲。想起他伏案工作时鬓角生出的白发,想起他偶尔在深夜对着东京迷离的灯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提到遥远家乡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无边怅惘的微光。
那片他长大的土地,那个与他温润性格格格不入的国度,会不会还留着他未曾带走的痕迹?
“……德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想去德国。”
“好。”芳村功善点了点头,没有探究选择背后究竟是追寻还是无望的朝圣,“你身上的伤还需要时间愈合,这些天就暂时留在这里,月山家那边我会帮你去沟通。”
………………
养伤的日子浸泡在缓慢粘稠的时间之流里。
我过了很多天才知道这里是20区,在芳村功善经营的一家名叫“安定区”的咖啡店。一楼总是飘着咖啡豆的醇厚香气,偶尔有客人愉快的交谈声、杯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我被安置在楼上无人知晓的小房间里,像一件被暂时寄存的行李。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昏睡,身体和精神极度虚弱,像一块耗尽的电池,只能通过长久的睡眠来缓慢积蓄微弱的能量。即便醒来也只能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思绪在混沌中漫无目的地飘荡。身体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逐渐减轻——左腿可以承力,腹部的伤口也开始收口,拆线后留下一条狰狞的、蜈蚣般的暗红色疤痕,从肚脐一直攀爬到肋骨附近。
芳村功善很忙,他不仅是需要照顾生意的店长,更像个隐形的调解者与庇护者。20区其他喰种的各种琐事纷争,对食物来源的担忧,对搜查官动向的警惕,最终都会像溪流汇转到他这里。我很少能和他长时间交谈。负责给我送饭的,是一个叫四方莲示的男性喰种。
他看起来比我大几岁,身材瘦削,精神萎靡,杂草一样的头发从不认真梳理。他有一只眼睛被头发遮住大半,另一只总是半眯着,周身散发着野兽般的警惕。
每次他来都是先用脚踢开门,把盛着食物的托盘随手丢到门边的矮柜上。“哐当”一声,碗碟震颤,汤汁溅出来许多。他从不看我,视线盯着地面或飘向窗外,脚步又快又急,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房间里的人类气味污染。
我腿伤未愈,无法灵活走动。每次四方丢下托盘离开后我都必须经历一番艰难的挣扎:先从床上像幼虫一样一点一点蠕动下来,一手紧紧按住隐隐作痛的腹部,然后用完好的右腿支撑,单腿蹦跳着挪向那个矮柜。
摔倒很正常,最狼狈的一次,我整个人侧身撞到柜角上,托盘翻倒,味噌汤泼了一身一脸,顺着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淌。我趴在狼藉里,脸上还沾着豆腐碎屑和海带丝,忽然觉得自己滑稽得不像话——我从百米高楼上被甩下来都没死,此时此刻却在给一碗汤磕头。
楼下的脚步声很快响起,芳村功善推门进来,看到我的惨状也没有责备。他把我从地上那片狼藉中扶起来,让我靠在他臂弯里,重新安置回床上。他清理了地上的残渣,擦干了木地板上的汤渍,又端来新的食物和水。
“抱歉。”他一边用湿布擦拭我手上沾到的污渍,一边耐心地说,“四方那孩子还在进行禁食训练。离你太近,对他,对你,都不安全。”
“禁食?”我抬起眼。
“他正在学习克制对血肉的本能渴望。”芳村功善将湿布放在托盘边缘,“他已经饿了很久,你身上的血腥味比一般人类要香甜很多,对他来说太刺激了。他不是讨厌你,只是在和自己较劲,每次从你房间出去他都要在外面站很久才能平复下来。”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下一次四方踢开门丢下托盘时多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扔下托盘的动作像扔掉一块烫手的山芋。
是个在和自己斗争的人,我想。他和我一样,都在学习如何克制深植在身体里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芳村功善端着一杯温水上来,从我盯着窗外的眼神里看出了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憋闷。
“总是闷在房间里也不好,如果体力允许的话,明天开始你可以试着跟四方一起出去工作。”
终于被同意外出,说不兴奋是假的。四方的工作似乎与我想象的不一样,他需要负责帮芳村先生收集食材,地点在城市边缘一处偏僻的、人迹罕至的悬崖。
这里地势险峻,大风常年凛冽呼啸,是陷入绝境、对世界再无留恋的人们选择结束生命的圣地。对于安定区以及它所庇护的那些喰种而言,这里是相对安全且道德的食物来源地——至少对象是已经自我了断的逝者,免去了主动猎杀的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