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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第2页)

张霖玥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久到月光重新照亮了这片空地,久到她看清了老韩头脸上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疲惫,是一种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去了之后、如释重负的平静。

“老韩头。”她说。

“嗯。”

“谢谢你。”

老韩头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烟杆点上火,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根细细的、银白色的柱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

那天晚上,张霖玥没有练第九式。她坐在空地的边缘,把刀横在膝盖上,看着月亮。月亮又圆了一些,离满月还差一点点,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她想起了小时候,张新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留给自己。饼子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很香。那种香她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她把刀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照在刀刃上,刀刃反射出一道白光,投在远处的树丛上,像一个移动的光斑。她移动刀的角度,光斑在树丛上跳来跳去,像一只不安分的萤火虫。她忽然觉得,这把刀不只是一把杀人的刀,它还是一面镜子。月光照在上面,能照出月亮的样子;日光照在上面,能照出太阳的样子;她自己的眼睛照在上面,能照出她自己的样子——那个父母双亡、兄弟失踪、朋友惨死、寄人篱下、手握刀柄的、十四岁的女孩的样子。

她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下山。

何平在营地门口等她。他靠在寨墙的木桩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看见张霖玥走过来,站直了身体,把那个东西递了过来。是一支笛子,竹子的,很旧,笛身被磨得光滑发亮,有几个音孔边上还有裂纹。

“送你的。”何平说。

“我不会吹笛子。”

“不会可以学。”何平把笛子塞到她手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吹一吹,心里会好受一些。”

张霖玥握着那支笛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不是吃的,不是穿的,不是用的,是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用来砍人的东西。一支笛子。一支没有任何实际用途的笛子。

“我爹以前教我吹过,”何平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心里有事的时候,别憋着,吹出来。笛子会把你的心事带走。”

“你爹呢?”

何平沉默了一会儿。“死了。青峡关。”

张霖玥把笛子握在手心里,没有说谢谢。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谢谢是没有用的。谢谢不能把人从死里拉回来,不能把失去的东西变回来。但她在心里记下了——何平,平安的平。这个人送了她一支笛子。

她走进营地,钻进帐篷,把笛子放在干草上,跟那本小册子和那块布料放在一起。笛子、小册子、布料——三样东西,三个人的痕迹。微依,张新,何平。三个不同的人,三种不同的情感。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放在一起,但它们是她的。任何人都不许碰。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老韩头今晚说的话——“第九式是快。快到你不需要看清,快到你不用想,快到你的身体自己会动。”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学会那种快。但她知道,她会一直练下去。一天练不会,就练十天。十天练不会,就练一百天。一百天练不会,就练一年。她有的是时间。她的时间就是用来练刀的。

刀法九式,她已经全部学完了。剩下的只是时间。

她把手伸到干草下面,摸到那支笛子。笛子是凉的,竹子的表面很光滑,摸上去像摸到了一段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木头。她把笛子举到嘴边,试着吹了一下。笛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响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赶紧把笛子放下来,怕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

没有人过来。没有人问她怎么了。营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张霖玥把笛子放回干草里,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始,她要自己练了。老韩头已经把刀递给了她。刀递出去了,就跟他没关系了。但张霖玥知道,没关系是假的。他从把刀递给她的那一天起,就跟她有了关系。那种关系不是父女,不是师徒,是比这些更深的东西——是两个人一起蹲在灶台边喝粥、一起在后山的月光下练刀、一起在方荀的刀口下活过来的关系。那种关系不需要说出口,说出口就轻了。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帐篷布的破洞里,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干草上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的形状像一把刀,窄窄的,长长的,静静地躺在她的枕头旁边。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光。光从她的指缝间漏走了,像水一样。

她把手收回来,握成了拳头。

光走了,拳头还在。

她把拳头贴在胸口,感受着手心的温度。手心很热,热得像刚磨过的刀刃。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又一根一根地攥紧。松开,攥紧。松开,攥紧。像心跳,像呼吸,像刀在风中划过的弧线——来了,去了,来了,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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