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姐弟俩挤在柴房的干草堆上,张新把手指当作笔,在姐姐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他写的是“人”字,一撇一捺。
“这个念‘人’。人,就是人。”张新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四岁孩子特有的奶气。
“人。”张霖玥跟着念,手指在腿上一笔一画地写。
“这个念‘大’。大人的人。”张新写了一个“大”字。
“大。”
“这个念‘天’。天上的天。”
“天。”
张霖玥学得很慢,一个字要看好几遍才能记住笔画。但张新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教到姐姐记住为止。他到后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说“姐姐,这个字念‘天’……”
张霖玥把弟弟搂在怀里,让他靠在她的肩膀上睡。
“新儿。”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张新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谢谢你。”
张新没有回答,已经睡着了。
张霖玥坐在干草堆上,把那本小册子翻开,就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一行一行地看。大部分字她都不认识,但她认识“人”字,认识“大”字,认识“天”字。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人。大。天。
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连起来,好像有点意思。人长大了,就能顶天立地。
她要长大。长大了,就不用再被关在柴房里,不用再被当作干活的工具。长大了,她就能离开这个家,去一个没有人骂她“死丫头”的地方。
她把小册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她和黄纸封面上,照在张新熟睡的脸上。
远处,一只夜鸟叫了一声,然后归于寂静。
张霖玥不知道的是,这天夜里,王氏跟张志说了一件事——方荀国的军队又往南推进了五十里,离赤华边境越来越近。镇上有人在收拾行李准备搬家了。
“真要打过来,咱家怎么办?”王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恐惧藏不住。
“走一步看一步吧。”张志叹了口气。
“那丫头呢?带着她?”
张志没有回答。
张霖玥没有听到这段对话。她在柴房里抱着弟弟,想着刚才学会的三个字,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了。
她不知道,命运的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