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
张霖玥猛地想起来她还没回家。她抱起竹筐,一路小跑往回赶。筐里的野菜和草药颠出来几棵,她也顾不上捡。
她跑进院子的时候,王氏正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你死哪儿去了?”王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割个草割到天黑?你是不是故意躲懒?”
“我……我在村口……”张霖玥喘着气,想解释。
“还敢顶嘴!”王氏一把夺过竹筐,看了一眼里面的野菜,啐了一口,“就这么点?够喂鸡的!你今天晚饭别吃了,给我跪着!”
王氏从灶台后面抽出一根烧火棍,往地上一指:“跪下!”
张霖玥没有辩解。
她把竹筐放在墙角,走到院子中央,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青石板又硬又凉,硌得膝盖生疼。她没有出声,眼睛里也没有泪。
王氏叉着腰骂了她一顿,大约骂了半炷香的功夫,骂累了就进了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张霖玥一个人。
天越来越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米。月亮爬上了屋顶,洒下一层清冷的光。
张霖玥跪在院子里,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她低着头,看着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像一层薄薄的水。
她没有想王氏的骂,没有想膝盖的疼。
她在想下午的事。
想那个叫李微依的女孩,想她像牛犊一样冲过去的样子,想她的笑声,想她说“谁骗人是小狗”时勾住她小指的那根手指。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个人跪在月光里,九岁的张霖玥,笑了。
屋里的灯早就熄了。王氏不会叫她进去睡觉的。她要在院子里跪一整夜,这是王氏对她的惩罚,也是例行的规矩。
但她不觉得苦。
因为今天,她有了一个朋友。一个真正的、拉过钩的、说要做一辈子好姐妹的朋友。
夜深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草的清香。张霖玥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她忽然想起李微依说的那句话——“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下意识地又笑了一下,然后小声地对自己说:“李微依,你也要多笑。”
远处,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院子外面,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不是人,是风。风把一片枯叶吹到她面前,落在她的裙摆上。她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把它放在膝盖旁边的地上,像是放一个信物。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王氏明天会不会打她,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又沉默地递给她一个饼子。她不知道战争正在逼近,不知道命运正在磨刀霍霍。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今天,在老槐树下,她笑了。
这就够了。
月亮移到了头顶,院子里亮堂堂的。九岁的张霖玥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小树。
她没有睡着。
她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