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玥?好听!”女孩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砰砰的响声,“我叫李微依!隔壁村的,我爹是杀猪匠!今天来我姑家走亲戚。你几岁了?”
“九岁。”
“我也九岁!咱俩同岁!”李微依高兴得眼睛发亮,一把搂住张霖玥的肩膀,像哥俩好似的,“你太瘦了,你是不是吃不饱?我跟你说,我家天天有肉吃,下次我给你带!”
张霖玥被她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她从来没被人这样搂过,也从来没人说要给她带肉吃。她的眼眶有些发酸,赶紧低下头,怕被人看见。
李微依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拉着她的手走到老槐树下,一屁股坐在露出的树根上,然后拍了拍旁边:“坐!咱俩说说话!”
张霖玥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碎金一般落在两个女孩的身上。李微依说话像连珠炮,叽叽呱呱的,从她爹杀猪的技巧说到她养的一只大黄狗,从她最讨厌的隔壁婶子说到她偷吃猪尾巴被追着打的糗事。张霖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她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在张家,说话是多余的事。说了会被骂,不说最安全。但李微依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不看张霖玥的眼睛是不是低着,不嫌她声音小,不嫌她接话慢。李微依自己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场对话,而张霖玥只需要坐在那儿,听着,偶尔笑一下。
张霖玥第一次觉得,被人当作一个“人”来对待,原来是这种感觉。
“霖玥,你脸上这是咋回事?”李微依忽然指着她嘴角的一道疤。
张霖玥下意识地用手捂住。那是上次王氏扇她巴掌时磕在灶台上留下的,已经结痂了,但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是不是有人打你?”李微依的眼睛瞪大了,声音拔高。
“没、没有。”张霖玥慌忙摇头。
李微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张霖玥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李微依摸到那些老茧的时候,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那种心疼不是大人式的同情,而是孩子式的、直接的、不加修饰的心疼。
“以后谁要是欺负你,”李微依握紧了她的手,“你就来找我。我把他的猪头拧下来!”
张霖玥终于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里,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被打哭之后的强颜欢笑,不是讨好谁时挤出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嘴角上扬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九岁的张霖玥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李微依看着她的笑,呆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比她还大声。
“霖玥,你笑起来真好看!”李微依说,“以后你要多笑!”
张霖玥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以后有没有机会笑,但这一刻,她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两个女孩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太阳从树梢滑到了山后,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我得回去了。”李微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伸出右手,小指勾了勾,“对了,咱俩拉钩!”
张霖玥愣了一下:“拉钩?”
“做姐妹啊!”李微依瞪大眼睛,“一辈子的好姐妹!你不会没拉过钩吧?”
张霖玥确实没拉过钩。她犹豫着伸出右手,小指微微弯曲。李微依一把勾住她的小指,用力摇了摇,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骗人是小狗!”
勾完,李微依松开手,拍了拍张霖玥的头:“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妹了!不对,你几月生的?”
“三月。”
“我五月!那你是我姐!”李微依哈哈笑起来,“我李微依也有姐姐了!太好了!姐,我走了啊,过几天再来看你!”
她说完,转身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又回过头来,夕阳把她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她朝张霖玥挥了挥手,大声喊了一句:“霖玥姐,我给你带肉吃!”
然后她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张霖玥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拉钩的姿势,小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勾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然后把它攥进了拳头里,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