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花了四十多年才学会一件事——有些话,现在不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他以为时间能解决一切,以为等大家都老了、脾气都软了,那些结自然会解开。
不是的。时间不会解开任何结,它只会让结变得更硬、更死,最后变成一块石头,卡在心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不想再带着这块石头活了。
晚上,萧远山回来了。
不知道他在外面走了多久,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皮夹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鞋上沾着泥。他的脸被冻得发红,眼眶也是红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在八仙桌前坐下。陈阿姨把菜热了一遍端上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妈的事,”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凌风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但萧远山没有往下说。他放下了筷子,双手撑着桌子,低着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斗争。
“你以为我想这样?”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的最底部挤出来的,“你以为我愿意一个人在外面跑?你以为我愿意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我没说你愿意。”萧凌风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做了选择,就要承担选择的后果。”
萧远山猛地抬起头。
“我做的选择?”他看着萧凌风,眼睛里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我做的是什么选择?是每天累死累活在外面挣钱供你们读书的选择?还是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的选择?”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陈阿姨在厨房里都能听到。
“你知道我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别人是怎么说我的?‘萧远山,你一个县长下海做买卖,丢不丢人?’‘萧远山,你老婆跑了,两个儿子没人管,你还有心思做生意?’‘萧远山,听说你外面女人一大把?’”
“这些话我都听着。你以为我不想回这个家?我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我怕我一回来,就再也不想走了。但我不能不走。我不走,你们吃什么?穿什么?上学哪来的钱?”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妈走了。她可以走,我不能走。”
萧凌风没有说话。
他看着父亲那张被愤怒和疲惫撕扯得变了形的脸,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同情,是一种比同情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另一个人在河里挣扎,他知道那条河有多深、有多冷,但他不能跳下去,因为他自己也在河里。
“你妈的事……”萧远山又提起这个话头,但只说了一半就停下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你妈那边,以后再说。”他说。
他站起来,拿了皮夹克,走向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摔门。
门轻轻地带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断了。
萧凌风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听着外面雪落的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腊月二十九,萧凌风去了外公家。
外公住在县城东边的老街上,从萧凌风家骑自行车过去,二十分钟出头。路不远,但萧凌风走得慢,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骑着,骑了快半个小时才到。
外公家是一栋老式的瓦房,黑瓦白墙,门楣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院子不大,种着几棵君子兰和一棵桂花树,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冰凌。
萧凌风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推开院门。
“外公。”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外公!”
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老人探出半个身子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
程城的父亲,萧凌风的外公,程卫国。
“凌风?”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种很少见的温和,“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