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萧家吃了一顿饭。陈阿姨做了红烧肉、炒青菜、豆腐汤。老周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夸陈阿姨手艺好,说“萧县长好福气”。
萧远山笑了笑,没说话。
但萧凌风注意到,老周叫“萧县长”的时候,萧远山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尴尬,像是一个人被人叫错了名字,但又不好意思纠正。
晚上,老周走了。
萧远山坐在堂屋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坟堆。
萧凌风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经过堂屋的时候,被萧远山叫住了。
“你过来。”
萧凌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萧远山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灯光下,他那张被晒成浅棕色的脸上,皱纹比以前多了。不是因为年龄,是因为压力。
“你妈那边,最近有消息吗?”萧远山忽然问。
萧凌风愣了一下。
前世,萧远山几乎从来不在他面前主动提起程城。两个人离婚后,程城就像是一块被从相册里撕掉的页码,谁也不提,好像提了就会把那段难堪的往事重新翻出来。
“没有。”萧凌风说。
萧远山嗯了一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外公那边呢?”
“也没有。”
萧远山又嗯了一声,这次嗯得更轻,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你有空,去看看你外公。”萧远山说,“他一个人住,身边没人照顾。”
萧凌风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他知道萧远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不是因为关心外公,是因为他要走了——不是出差的那种走,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开。离开浔城,离开这个家,离开他作为父亲和丈夫的这个身份。
他要去洪都,从头开始。
“知道了。”萧凌风说。
萧远山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冰箱里有西瓜,明天你切了跟凌林一起吃。”
门关上了。
八月中旬,萧凌林走了。
陈阿姨帮他把行李送到长途汽车站——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和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陈阿姨给他做的烙饼和煮鸡蛋。
萧凌林站在车站门口,背着那个帆布包,看起来比平时更瘦了,肩膀上的骨头撑起衣服,像衣架上撑了一件空荡荡的衣服。
“到了写信回来。”陈阿姨眼圈有些红,但忍着没哭。
“嗯。”萧凌林点了点头。
“好好学习,别跟人打架。”
“嗯。”
“天冷了多穿衣服,别冻着。”
“嗯。”
陈阿姨还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假装在看车站的时刻表,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萧凌林看向萧凌风。
兄弟俩对视了一秒。
萧凌风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弟弟的手里。
“到了再看。”他说。
萧凌林捏了捏信封,感觉到里面有东西。不是纸,是硬的,像是什么塑料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