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了洪都市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打火机、文具、小玩具、电子表、计算器、钥匙扣、指甲剪、袜子、手帕、塑料梳子……林林总总,几十种商品,价格比浔城批发部的进货价便宜百分之三四十。
他精挑细选,选了几种体积小、好携带、销路快的东西——打火机一百个、圆珠笔五百支、小刀一百把、钥匙扣两百个。花了六十多块钱,装了两个蛇皮袋。
然后扛着两个袋子坐长途汽车回了浔城。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一家一家地跑批发部。
浔城不大,批发部和杂货店加起来不到二十家。他把这些店分成三批,每次跑一批,每家都带着样品去谈。
“你这个打火机进价多少?”一个胖乎乎的老板拿起一个打火机,按了一下,火苗窜出来,又按灭了。
“两毛五。”
“太贵了。洪都批发价才两毛。”
“洪都的批发价是两毛,但运费、路费、人工加起来,你自己去跑一趟,成本至少多出五分钱。”萧凌风不慌不忙地说,“我给你送到店里,你省了时间和路费,两毛五不贵。”
老板想了想,又按了几下打火机。
“你手里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
“先来五十个。”
第一单成了。
利润不高——五十个打火机,成本十二块五,卖价十二块五,不赚不赔。
不对。
萧凌风在心里算了一下,发现算错了。
他从洪都拿货是一毛五一个(他之前记成了两毛),加上运费和路费平摊到每个打火机上大概两分钱,成本一毛七。卖两毛五,一个赚八分钱,五十个赚四块钱。
四块钱,在1986年够买七八斤猪肉。
他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生意越做越顺。
圆珠笔进价八分,卖一毛五,一支赚七分。小刀进价一毛二,卖两毛,一把赚八分。钥匙扣进价一毛,卖一毛八,一个赚八分。
他定了一个规矩——每件商品的利润不低于五分钱,不高于一毛钱。太低没意思,太高会让人嫌贵。
半个月下来,他把第一批货全部出清,净赚了八十多块钱。
八十多块钱,在1986年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他把这八十多块钱和卖打火机、圆珠笔的钱重新投入,在八月初又去了一趟洪都,这次进了更多的货。
他算过一笔账——如果这个模式能持续下去,一个暑假他能赚两三百块钱。到了寒假,再赚一波。加上邮票的升值(虽然现在还没变现),到他高中毕业的时候,他手里应该能攒下差不多一两千块的可支配资金。
一两千块,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了。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背着萧远山。
不是怕萧远山骂他,是怕萧远山发现他不务正业。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萧远山对“学生做生意”这件事的态度是——不反对,但也不支持,更多的是一种“你就不能专心读书吗”的无奈。
与其让父亲知道,不如让他不知道。
反正他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萧远山在洪都的生意,比他想象的要快。
暑假还没结束,萧远山就回来了两次。第一次是七月中旬,待了两天就走了。第二次是八月初,这次待得久一些,整整四天。
这四天里,萧凌风感受到了父亲的变化。
以前萧远山回家,虽然也话不多,但至少会问一问两个孩子的情况——学习成绩、身体状况、学校里有没有什么事。但这几次回来,他几乎不提这些了。他的心思全在电话上。
第一次回来的时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每次都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会突然拔高,喊出一些诸如“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自己去协调”“这件事不能这么办”之类的话。
第二次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的时候总是笑,但那种笑不是真心的笑,是一种生意场上练出来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