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前世的他不懂这个道理。他以为喜欢就要追,追就要追到手,追不到就是失败。他把感情当成了一门生意,讲究投入产出比,讲究效率和结果。
结果他什么都算对了,唯独没算到——感情是最不能算的东西。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萧凌林站在校门口的电线杆下面,手里拿着一根冰棍,正在吃。冰棍是那种最便宜的糖水冰棍,化了会往下滴,他就着滴下来的地方舔,舔得很仔细,一滴都没浪费。
“给你买了一根。”萧凌林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纸皮都软了,“快吃,要化了。”
萧凌风接过来,撕开纸皮,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散开,很淡,是那种加了糖精和色素的工业甜,但吃在嘴里,不知道为什么,比前世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都好吃。
“你今天怎么想起买冰棍了?”萧凌风问。
萧凌林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棍,含糊不清地说:“今天发补助了。”
萧凌风想起来了。
父亲的工资不高,但养两个孩子够了。每个月初,陈阿姨会从工资里拿出五块钱,分成两份,给兄弟俩当零花。萧凌风的那份大半拿来买书了,萧凌林的那份——他以前从不知道弟弟的钱花在哪里。
现在看来,花在冰棍上了。
“你这个月的补助还剩多少?”萧凌风问。
萧凌林把吃完的冰棍棍子叼在嘴里,想了想,说:“够再买一根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买两根?”
“钱留着明天花。”萧凌林说得很自然,“今天花完了明天就没有了,明天没有了后天就没了,没了就得等到下个月。下个月还有三十天,三十天一根冰棍都没有,那太惨了。”
萧凌风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孩子才十一岁,已经把“持续经营”的理念想得门清。
“你笑什么?”萧凌林皱着眉看他。
“没什么。”萧凌风把最后一口冰棍吃掉,棍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吧,回家。”
周六,萧远山回来了。
他不常回家。县政府的公务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这个家里没什么让他想回来的东西。两个儿子,一个太沉默,一个太冷淡。陈阿姨做的饭好吃,但那不足以成为回家的理由。
萧凌风是在厨房听到动静的。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头老牛喘了口气就歇了。然后是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道别,最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噔,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萧凌风放下手里的饭碗,走到堂屋,正好看到萧远山推门进来。
他穿一件灰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整齐,往右边梳,用发胶固定住。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脖子不歪不斜,眼睛平视前方,像是在检阅什么。
四十二岁的萧远山,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县长的位置他已经坐了三年,成绩不错,风评也好。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或者后年,他应该能往上升一升。
但萧凌风知道,他会升到什么程度。
前世,萧远山的仕途在九十年代中期止步于副市长。不是能力不行,是他的性格太硬,不擅长经营关系,也不屑于低头。那个年代,一个“不会来事儿”的官员,天花板是看得见的。
后来退休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看书、写字、在院子里种菜。偶尔打电话给萧凌风,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挂掉。
萧凌风恨过他。但恨到后来,发现恨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在意。不在意了,就不恨了。
“爸。”萧凌风叫了一声。
萧远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八仙桌上,解开领口的扣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凌林呢?”他问。
“在房间里写作业。”
萧远山嗯了一声,没再问。他在八仙桌前坐下,陈阿姨从厨房端出一杯茶放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萧凌风身上,停留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