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沉默了。她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文丽,你知道吗,刚才在会议室里你说话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你不是在评论我的策略。你是在纠正我的错误。”她看着我的眼睛,“像一个老师在改学生的作业。不,不是老师——是考官在看考生的答卷。你知道标准答案,你知道我的答案错在哪,你甚至知道我会在第几步犯错。”
我的手心开始发烫。
“伍馨柳,你想多了。”
“我没有。”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文丽,你告诉我,你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一个人?”
花店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百合花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混着玫瑰和尤加利叶的味道。
“每个人身体里都住着很多人。”我说,“昨天的自己,前天的自己,小时候的自己。你也是。”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但那个答案,你现在还接受不了。”
她没有再追问。她走回收银台旁边,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气喝完。“文丽,下周招商部有一个内部培训,我想请你去讲一节。”
“讲什么?”
“讲你怎么用种花的事说明白管理的理。不讲武则天,不讲酷吏,就讲种花。”
“我是开花店的,不是讲师。”
“你是能让人开窍的人。”她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你考虑一下。”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慢慢远去。
我站在花店中间,看着门口那盆洛阳红。它的花蕊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
“考官在看考生的答卷。”她这句话说得真准。不是因为我是考官,是因为那份答卷,那个女人一千三百年前就做过。伍馨柳踩的坑,她都踩过。伍馨柳没看到的雷,她都炸过。我不是比伍馨柳聪明,我是比她老。
老了一千三百岁。
晚上打烊后,我坐在工作台前,把白天在招商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重新想了一遍。没有一句是错的,但每一句都不该是陈文丽能说出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伍馨柳的微信:「你今天的表现,我录了音。回来听了好几遍。你说话的语气不像三十二岁,像一千三百岁。」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句号。
她又发:「你的句号都比别人重。」
我没再回。
窗外,长安里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广州的五月已经很热了,但我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凉的。那个凉的地方,是那个女人在感业寺住了两年留下的温度。她在我的身体里,不只是记忆,是温度、是重量、是手心里那些青色纹路每一次跳动的节奏。
伍馨柳今天看到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她已经在害怕了,不是因为害怕我,是害怕自己猜对了。
而我害怕的不是她猜对。是她猜对了之后,会怎么看我。一个开花店的老板娘,身体里住着一个一千三百年前的女皇。这不是传奇,这是恐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