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二圣临朝的影子
苏晴来的时候,我在给洛阳红换盆。这盆花最近长得太快,原来的紫砂盆装不下了,根从盆底的排水孔钻出来,在托盘里盘了好几圈,像一窝纠缠的蛇。
“陈老板。”她站在门口,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袋子,妆化得很精致,但眼下的遮瑕盖不住黑眼圈的青紫色。她不是来买花的。买花的人不会带着这种表情——嘴角往上翘但眼角往下耷拉,想笑又笑不出来,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努力把头抬出水面。
“坐。”我指了指工作台旁边的椅子,继续往新盆里填土。
她没有坐。站在那盆洛阳红前面,低头看着那些正在被我修剪的根系。“陈老板,我跟合伙人闹翻了。”
“嗯。”
“她说她要带着团队出去单干。三个大主播,五个运营,全跟她。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在发抖,“三年了,我一手把这公司从零做到现在,年营收快过亿了。她说走就走,说带走就带走。凭什么?”
我剪掉一根腐根,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你跟她签了什么协议?”
“没有协议。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大学同学,上下铺那种。她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是我把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分给她的。”她的声音高了八度,“百分之三十!我亲手写的股权转让书!我觉得她不会走,她不能走,她——”
“她走了。”
“她走了。”苏晴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气球被扎破了。
我把洛阳红放进新盆里,开始填土。土是从邙山运来的那批,还剩半袋。黑色的土壤在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白色的根上,像给一具骨架穿上衣服。
“苏晴,你有没有养过猫?”我问。
“养过。”
“养猞猁呢?”
“那是什么?”
“一种野猫。比家猫大,耳朵上有两撮黑毛,长得挺好看。你喂它,它吃。你摸它,它让你摸。你以为你养熟了,有一天你打开窗户,它头也不回地走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它本来就是野的。”
苏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你那个合伙人,”我把洛阳红的新盆拍了拍,让它坐实,“像不像养不熟的猞猁?”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在抖。
“喂饱了就跑,是因为你没拴链子。”
“什么链子?”她的声音很轻,像一个学生在问老师问题。
我指了指花盆。“根。你在公司没有根。你靠的是人,不是制度。人走茶凉,制度在,根就在。”
苏晴愣住了。她站在花店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个爱马仕的袋子,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蹲下来,把袋子放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这个人连哭都不肯让人听到。
我继续给洛阳红填土。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但妆没花——她用的防水睫毛膏。“陈老板,什么是制度?”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是制度?我怎么知道?刚才那些话——“根”“制度”“人走茶凉”——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像有人在脑子里打开了水龙头,水就流出来了,流完就关上了,连一滴都不剩。
“陈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