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闭门
花店门口的告示是伍馨柳帮我写的。白纸黑字,贴在玻璃门上:“店主闭关,暂停营业。如有不便,敬请谅解。”小周看到告示的时候愣了半天,问我闭什么关,我说最近太累了想休息一阵。她没多问,只是说那她正好可以回老家看看父母,我给她转了半个月的工资,让她放心去。
花店的门锁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露出一截玻璃,能看到里面那盆洛阳红。它的叶脉在黑暗中发着银白色的光,像一个守夜的人,替我看店。
闭关的第一天,我坐在花店正中央的地板上,背靠工作台,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七颗光点沉在皮肤下面,颜色很淡,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星星。我需要让它们亮起来——不是一朵一朵地亮,是七朵同时亮。那个女人在我手心里种下的根,需要用一种比血更浓的东西来浇灌:专注,安静,把自己放空到只剩心跳。
子时。我关了花店里所有的灯,只留走廊那盏消防灯。绿莹莹的光从玻璃门透进来,落在我手上,把那些光点照得像萤火虫。我闭上眼睛,把意识集中在手心。不是去想,是去感受——感受那些光点的位置、温度、跳动的频率。白色的那颗在最上面,靠近中指根部;红色的偏右,在无名指下方;粉色的在正中央,被其他六朵围在中间;紫色的靠下,离手腕最近;黄色的挨着紫色;蓝色的在边缘,靠近小指;绿色的最小、缩在粉色和白色之间。
它们的位置,和石桌上那朵石花一模一样。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白色的那颗闪了一下。很弱,像打火机打着了又灭了的火光。
第三天,白色的亮了三秒。白色的光很冷,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亮起来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女人站在含元殿的殿门前,十二旒的冠冕垂在面前,百官跪倒,万岁声如潮水般涌来。她的心跳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终于走到这里了”的空。
第四天,红色的亮了。红光暖一些,像壁炉里的火。画面是她废中宗的那一天,手指在纸上书写旨意,笔划如刀。身后太监的呼吸声都听得到,没有人敢说话。
第五天,粉色的亮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李治的那一天——不是在史书记载的入宫那天,是在太宗的病榻前。太子来请安,她端药进去,四目相对。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要等的人是谁了。粉色的光很柔,像春天的桃花。
第六天,紫色的亮了。感业寺。青灯古佛,木鱼声声。她站在山门口往东看,看长安的方向。紫色的光很重,像淤青。
第七天,黄色的亮了。杀长孙无忌。她用了三年时间拆掉这个舅舅的羽翼,赐他在家中自尽。黄色的光不是金黄,是土黄,像秋天的枯叶。
第八天,蓝色的亮了。李治病逝。她握着他的手,那双曾经温暖宽厚的手已经骨瘦如柴。他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媚娘,江山交给你了。”蓝色的光很薄,薄到透明,像眼泪。
第九天,绿色的亮了。她最后一次站在洛阳城墙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看龙门石窟的方向,看卢舍那大佛的微笑。绿色的光最小,但最亮,像新发的嫩芽。
七朵全亮了。
不是同时亮的,是一朵接一朵,像七盏灯被依次点亮。亮到第七天的时候,我的手心已经不再是皮肤和血肉——是一片小小的、被七色光照亮的夜空。光不刺眼,很柔和,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花瓣上。
我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光在手心跳动。它们在呼吸,和我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七色齐开的时候,”我对着黑暗说,“你会看到。”
光闪了一下。七朵同时闪,像在回答。
闭关的第十二天,沈曼来了。
我在花店里听到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不急不慢,三下之间间隔相等。不是伍馨柳——她敲门是急促的、连续的、像在喊“快开门快开门”。是沈曼。她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像在执行一个精确到秒的计划。
我掀开卷帘门的一角。她站在门外,穿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妆。看到我的时候,她的目光先落在我的手上——手心朝外,七色光在暗处透出来,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进来吧。”
她弯腰钻进来。卷帘门放下,花店里重新暗下来,只有走廊的消防灯和我的手心提供光源。她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我的手。
“全亮了?”她问。
“全亮了。”
“七种颜色?”
“七种。”
她沉默了几秒,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和上次在真不同饭店给的那个不一样,这个是黑色的,外壳有磨损,像用了很多年。“这里面是沈伯言手上七尊佛头的详细资料。每一尊都有照片、来源、流转记录、现存的精确位置。”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五月初一要去万佛沟。你需要知道他要拿什么跟你换。”
我接过U盘,在手心里握了一下。七色光照在黑色塑料壳上,反射出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你说过,其中有一尊是武则天供过的。”
“北魏的佛头。”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尊佛头的正面。石头的颜色是青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风化纹,但五官还很清楚——眉弓高而弯,眼睛微垂,鼻梁挺直,嘴唇厚而饱满,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不是后来佛像那种标准化的慈悲,是一种活人脸上的、有温度的笑。
“这尊佛头,”沈曼的声音低下去,“背面刻着一行女书。内容陆维庸翻译了——‘朕以此佛,祈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