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怪人。有品位的怪人。”她纠正,“现在需要你变成有品位的正常人。”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深绿色的连衣裙,缎面收腰,裙摆在膝盖下方三厘米。很有分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量的我的尺寸?”
“目测的。”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招了这么多年商,看人的尺寸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我换上了。站在花店的穿衣镜前,我自己都愣了一秒。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这身打扮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要上朝的臣子。不对,是像要上朝的那个人。
“绝了。”伍馨柳在我身后鼓掌,“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
“谁?”
“像刘晓庆演的武则天。”她说完自己又摇头,“不对,不是像演戏,是像……算了我说不上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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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在长安里顶层的宴会厅,平时给高端客户办活动用的,我没上来过。电梯门一开,迎面就是一个三米高的插花作品——用的全是牡丹,红的白的粉的紫的,搭配松枝和竹节,富贵气扑面而来。但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比例不对,焦点花的位置太高了,压住了下面的线条,整个作品看起来头重脚轻。而且配色太满,没有留白,像是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堆在一起,生怕别人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这谁插的?”我问伍馨柳。
“外面请的花艺师,据说跟日本一个大师学过三年。”她压低声音,“一盆报价八万。”
我没接话。八万快赶上我花店一个季度的利润了。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这个作品没有魂。它只是把花和枝条摆在一起,没有对话,没有情绪,没有任何让人想停下来多看一秒的东西。就像一个人穿了一身名牌,但眼睛里没有光。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晚礼服高跟鞋,手里端着香槟杯,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社交笑容。伍馨柳带我穿过人群,像一条鱼在水草间穿梭。
“周总!”她远远地朝一个人招手。
那个人转过身来,五十多岁,微胖,戴一块劳力士,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眼睛不像——他的眼睛很小,眼白多,瞳仁小,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斤两。
“伍经理。”他走过来,目光从伍馨柳脸上滑到我脸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陈文丽,一念花舍的老板。我跟您提过的。”
“哦——”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回想什么,“就是那个……那个让周海波翻盘的花艺师?”
他没说完,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周海波,地产公司副总,算是我花店的客户——他来过两三次,每次都买很贵的花,走之前会跟我聊一会儿“公司的事”。我说的不多,就是种花的那些道理,什么“根要深架子要稳”“花无百日红但根能活千年”“修剪的时候别心疼,该砍的枝就得砍”。他听完就走了。大概过了一个月,伍馨柳跟我说周海波的公司发生人事地震,他成功上位了。
我当时还在修剪一盆绿萝。“那都是他自己有本事。”我说。伍馨柳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他逢人就说,是一个开花店的老板娘给他指了条路。”
我没在意。现在这位“周总”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可能我确实应该在意一下。
“周总好。”我伸出手。
他握了一下,手心很干,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陈老板,有空聊两句?”
“花和人一样,不能只浇水不晒太阳。”我看着他的眼睛,“您公司最近是不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销售上了?销售是花,花要开得好看,但根在产品和客户体验。根烂了,花再好看也是假的。”
周总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真。“陈老板,能不能麻烦您……到我公司看看?”
“我是开花店的,不是开咨询公司的。”
“没关系,付费咨询,按您的标准来。”他双手递上一张名片。
我没接话,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伍馨柳在旁边站着,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见过,是赌徒看到一张好牌时的兴奋,又像是信徒在神像前看到了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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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进行到一半,我去洗手间补妆。
洗手间很大,大理石台面,欧式水晶灯,空气中弥漫着很浓的栀子花香。我正在照镜子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三十出头,短卷发,红唇,黑色西装外套里是深V的蕾丝内搭。她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美——太精明了,每一处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她走到我旁边的洗手台,没洗手,只是看着镜子里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