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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笼中雀(第3页)

也许不是。

我拂去肩头的花瓣,继续往荣寿堂走去。

荣寿堂在东路,是这府里最向阳的一间屋子。老太太住正堂,太太住东厢,二房和三房的太太们对门住着,中间隔一道穿堂。我走进东厢的时候,门帘已经从里面打了起来,太太正坐在窗下喝茶,见我进来,放下茶盏,伸出手来。

我趋前两步,扶住那只手,顺势在脚踏上坐了下来。

“昨儿晚上累着了吧?”太太上下打量我,话里带着几分关切,“你也是,抄经不拘什么时候,犯不上赶到三更半夜去。眼下都青了。”

我垂头笑了笑:“是孙女的孝心,不算累。老太太高兴着呢,说等四月八浴佛节,要亲自去法华寺上香。”

太太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老太太的起居,便转到了今日的正题。说是西大街的刘家托了媒人来,要给他家的二公子做亲。太太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刘家门第不高,可刘二公子是举人,按我的年纪已经到了该出阁的时候,这桩亲事不算离谱。只是太太拿不准我的心思,又不好越过老太太去,这才先探探我的口风。

“虽说刘家门楣差了点,”太太放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可他家二公子是有功名的人,将来未必不能往上走。再者说,离咱们家也近,来回不过两条街……”

我一直听着,脸上挂着得体的、不深不浅的微笑。

袖口底下,我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指甲抵在掌心里,微微的刺痛。

这种痛感对于我来说,十分新鲜。

我在听太太说话,在点头,在适时地露出含羞的、不置可否的神情,做出一个大家闺秀应该做出的一切反应。可从甬道拐过来的时候,我就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了——廊下的画眉笼子空了。早上经过时它还在的,那只会学人说话的画眉,我记得它有一身灰褐色的羽毛,叫声婉转得像一首小令。可现在只剩下空空的笼子,竹条之间的水盂歪倒着,一滴水也没有。

那只画眉去哪了?

我心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执着来。我想知道那只画眉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飞了?在这深宅大院里,它能飞到哪里去?高墙外面是高墙,飞檐外面是飞檐,重重叠叠的屋瓦连成一片,就算飞得再高,也终究要落回到某一间院子里。

说不定根本就没飞远。说不定只是换了个笼子。

“怀瑾?”太太的声音把我拽回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自在?”

我抬起眼,对上太太探究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有了些微皱纹的眼眶里,看人仍然是透亮的,有几分打量的意思。我忙收了收神,换上温驯的笑:“想是昨晚上着了点风,不碍事的。太太方才说的,孙女都记下了。只是婚姻大事,总要请老太太的意思才是。”

太太松了口气,拍拍我的手背:“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从荣寿堂退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甬道两旁的杏花开到极处,每一朵都有每一朵的圆满,只是花瓣的边缘开始泛出些微枯焦,像只差一阵风就要落了。

我走到月洞门时,站住了。

廊下那只空鸟笼还挂在那里,竹篾的笼门敞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仰头看了一会儿。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四方院子上面是一方规矩的天。瓦蓝的颜色看着很远,可看久了,会觉得那蓝也是个笼子,只不过大一些罢了。

“大姑娘?”

我循声看过去,是方才那个新来的圆脸女子。她换了府里的下人衣裳,正站在西厢的游廊下,手里捧着一只茶盘。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想跑又不敢跑,想留又局促得手脚不知往哪里放。

“你叫什么?”我问她。

“奴……奴婢……”她结结巴巴的,手里的茶盘差点滑下去,“二姑娘赐名,叫……叫秋月。”

二姑娘赐名。那就是怀瑜了。

我微微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秋月逃一样地走了。她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在静寂的甬道里传得很远。等她走远了,我才慢慢地往回走。

方才经过西厢房时,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门是掩着的,声音不大,像是两个人压低了嗓子在交谈。我没停步,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记住了,千万不能让大小姐发现……”

我走过去,像没听见一样。

回到自己院子里,挽翠正在廊下喂那只画眉。灰褐色的小东西在笼子里蹦跳着,时不时歪着脑袋发出几声悦耳的鸣叫。水盂是满的,食罐也是满的,笼子上盖了一方绣淡竹叶的青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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