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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笼中雀(第4页)

我站在廊下,看它。

“大姑娘,”挽翠见我盯着那画眉,笑道,“这只畜生今儿个也不知道怎么了,早上卯足了劲叫什么似的,奴婢怕它扰了姑娘歇息,特特提进来挂了一会儿。”

我没应声。

我不是在看那只画眉。

我是在看那只笼子。

金丝楠竹的笼子,篾片削得极细极薄,密密地编在一起,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手心里蹭过去也不扎手,反而像磨光的骨头那样温润。笼门上的搭扣是黄铜打的,拴着一条猩红的穗子。

多精巧的笼子。多漂亮的笼子。

我对自己说。

风吹过来,杏花瓣落了一地。我忽然记不起早上那个躲在抱厦里发抖的女子现在去了哪里,也记不起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间院子里,更记不起去年杏花开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也碰不到底。唯一清晰的,是每天早上醒来时脊背挺直的姿态,是请安时不多不少的四颗贝齿,是那只画眉在笼子里永远婉转的、一模一样的叫声。

一模一样。

每一日,都是一模一样。

我站在廊下,直到日头攀上了中天,在我脚下投出一团小小的、缩成一团的影子。远处荣寿堂的钟楼又敲响了,午时的钟声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叹息。

杏花还在落。

不知为何,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我想去看看那道月洞门后面是什么。不是西厢,不是荣寿堂,不是这座府邸里任何一个地方,而是那扇门外面。从甬道尽头看出去,那道重门是开着的吗?门外有什么?如果我一直走,不停地走,能走到哪里?

可我只是站在原地。

杏花落在我的肩头,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银线绣的寒梅裙摆上。我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那花瓣薄得像纱,躺在我的掌心里,很快被风吹走了。

我看着那片花瓣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听见自己轻轻笑了一声。

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转过身,走回屋里,重新坐回那架紫檀木的绣架前面。绢子上绷着的绣样是“百子千孙”,石榴裂开嘴,露出里面密密的籽粒,每一颗都要用金线锁边,每一颗都要在光下闪闪发亮。

我穿好针,落下了今天的第一针。

挽翠在廊下为那只画眉添水,水声滴溜溜的,在日影底下泛出晶亮的光。她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我绣到第四颗石榴籽的时候,西跨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像是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又像是短促的尖叫,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隔着深深浅浅的甬道,那些声息传到我耳中时,已经稀薄得像一层雾气。

我没有起身。

我数了数绢子上的线脚,继续绣下一颗石榴籽。

门外的甬道上,又有细碎的脚步声过去了。那脚步很轻,一听就是女子的,而且脚步的主人正在极力让自己跑得不太明显。是去西厢的方向。

一只蚂蚁爬上绣架,在石榴籽的金线上徘徊了一会儿,又急匆匆地往另一个方向爬去。

我低下头,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爬到绢子的边缘,然后消失在绣架的阴影里。

今天的杏花落得真多。

我忽然想,明天它们大概就要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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