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并没有什么特别,和我在荣寿堂向太太请安时迈出的每一步一样,端庄、稳重,裙摆连晃都不会多晃一下。
但她却像是看见了极恐怖的东西。她的眼睛瞪大到几乎要裂开,眼泪无声地滚下来,整个人筛糠一样抖起来,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嗬嗬声,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鸟。
我停住脚步。
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那种感觉。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我想起杏花落了满地,想起昨晚抄的经书上是“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想起方才挽翠说太太免了请安,原来不必去得那么急。
我便不打算再往前走了。
“你……”那女子颤抖着,拼命往墙角缩,整个人快要嵌进壁板的缝隙里。泪水糊了满脸,花了她的妆容,也花了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谁?”我问她。声音还是那个沈家大姑娘的声气,温柔徐缓,像春水流过石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把温柔的嗓子却让她抖得更厉害了。
她哭着摇头,拼命摇头。
这就是我今早的全部记忆了。
后来的事情像是隔了一层雾,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只知道,一刻钟后我走出抱厦时,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声音。那扇门重新合拢,门缝里透进去的光照在空空如也的罗汉榻上。青砖上的脚印不知何时消失了。
我不记得做过什么。我只知道杏花开得很好,甬道上铺了一层粉白的花瓣,风里有甜甜的香气。远处的钟楼敲响七下,离辰时三刻还早,足够我去荣寿堂给太太请安,路上还能去花园看看那株新移来的魏紫要开了没有。
我抬手抚了一下发髻,白玉兰簪好好地在那里。八幅湘裙委地,裙摆上银线寒梅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
穿过月洞门时,甬道那头走来了乌泱泱的一大群人。为首的是太太身边的吴嬷嬷,身后跟着外院的管事和好几个婆子。还有几个女子,穿着打扮不像是府里的下人,却低着头混在人群中间,身后跟着拎包袱的小丫鬟。
新面孔。
这个念头闪过时,我的脚步没有停。我仍然端庄、从容地向前走,裙摆稳稳地划过青砖,不见一丝凌乱。
“大姑娘!”吴嬷嬷老远看见我,满脸堆笑,紧走了几步迎上来,“可巧,正要使人去请大姑娘示下。”
她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那几张新面孔。我这才看清那是三个人,确切地说,是三个年轻女子。打头那个年纪最大,看上去十八九岁,穿着月白衫子,鹅蛋脸,杏核眼,长得很周正。她身旁一个圆脸的、一个瓜子脸的,各不相同。三个人都低眉顺目地站着,可那顺从底下,掩不住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紧张和——一种我不太说得上来的东西。
像是一群被赶进了陌生笼子的鸟,正在拼命假装自己本来就是关在这里的。
“这是新买进来的几个丫头,”吴嬷嬷压低声音说,“二门外头的,原本也不会劳动大姑娘亲自过目。只是这里头有一个——”她朝那鹅蛋脸的努了努嘴,“她爹原本是在外头开蒙馆的,识文断字,太太说正好给二姑娘做个伴读。您也知道,二姑娘那头……”
她没说完。
但意思够了。
二姑娘沈怀瑜,是二房庶出,打小没娘,在这后宅里头就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头没人护着,下头没人捧着。太太忽然要给她找伴读,用心是什么,吴嬷嬷不说,我也懒得去猜。
“知道了。”我微微点头,目光一一掠过那三张脸。
她们都垂着眼睛,不敢看我。
可有一个人的手在抖——瓜子脸的那个,袖口底下露出的指尖微微发着颤,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
我收回目光。
“既然是太太挑中的人,自然是好的。”我说,“回头我叫赵嬷嬷带她去西厢收拾间屋子出来,让她和怀瑜住在一处。怀瑜近来功课上正是用人的时候。”
吴嬷嬷眉开眼笑,千恩万谢了一通,这才领着人往西边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拨人走远。甬道尽头是个拐角,她们拐过去时,那圆脸女子无意间回过头,目光和我对上了一瞬。她像被蜇了一样猛地转回去,脚步明显乱了节奏,差点踩住前头人的裙摆。
我站在杏花树下,看她们消失在那道月洞门后面。
风起,花瓣簌簌地落了我一身。
远处有什么声音——极其模糊的一点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裂了条缝,但很快就消失了。也许只是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