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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兵锋（第3页）

孟瓷在椅上坐下，浑身湿透，冷得微微发颤。谢允之解下自己半湿的外袍，披在她肩上。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清冽的竹叶气息。

“多谢。”孟瓷没有推辞。

谢允之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开口，声音在空寂的庙宇中回荡，带着穿越二十年的寒意：

“先帝晚年，有三子。长子为废太子，因巫蛊案被废，幽禁至死。次子便是今上，性情宽厚。三子，是庆王。”

孟瓷静静听着。

“庆王生母出身微贱，但他骁勇善战，在军中颇有声望，也因此野心滋长。他暗中勾结锦衣卫都指挥使陆柄，及部分边镇将领，欲趁先帝病重，内外夹击，矫诏夺位。”

谢允之顿了顿，继续道：

“你外祖父孟维岳，时任江宁织造，为人清正刚直，是清流领袖、首辅徐阶的门生。而你母亲孟清沅，与当时已考中进士、在翰林院任编修的谢迁谢大人，自幼相识，情投意合，两家早有婚约。”

“变故发生在先帝病重那一年。谢大人的父亲，时任兵部右侍郎的谢昀，在一次巡查北境时，偶然截获了庆王与陆柄往来信物的线索。他暗中调查，触动了庆王与陆柄的神经。”

他抬眼，看向孟瓷，目光沉沉：

“庆王与陆柄先下手为强，诬陷谢昀‘勾结边将、图谋不轨’，将其打入诏狱。谢家顷刻倾覆。消息传回时，谢大人因丁忧在家，闻讯欲立即回京救父。可庆王势大，陆柄掌控锦衣卫，满朝无人敢援手。”

“徐阶徐首辅秘密召见你外祖父，直言谢家已陷死局，庆王下一步必是要铲除谢迁，以绝后患。徐阶说……”谢允之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历史的沉重，“‘维岳，若要保谢迁一命，你孟家须与谢家，切割得干干净净。要让庆王看到你孟家的‘决心’。清沅的婚事，须得快，要让人再无遐想。’”

孟瓷指尖冰凉。她似乎能看到那个雨夜，外祖父在书房中痛苦抉择的背影。

“你外祖父当夜回府，便对外宣称，谢、孟婚约纯属误传，从未定下。三日后，便将你母亲……送入了与陆柄有些远亲关系的江宁苏家，为妾。”

“谢大人回京后，得知婚约被毁，爱人已嫁，在诏狱外跪求三日，不得见父一面。谢昀老大人……在狱中遭陆柄手下酷刑，未等定罪，便伤重身亡。”

庙外风雨凄厉，仿佛在为那段往事呜咽。

“谢大人心灰意冷，自请戍边，去了最苦寒的雁门关。一去，便是七年。”谢允之继续道，“后来，庆王谋反事败，陆柄随之倒台，抄家问斩。在查抄陆柄私宅时，发现了重要证据——”

他盯着孟瓷的眼睛：

“陆柄为巩固权位，曾向你外祖父孟维岳提亲，欲娶你母亲，被断然拒绝。他因此怀恨在心。在构陷谢昀时，他命人模仿你母亲笔迹，伪造了若干与北漠‘通信’的草稿，意图一石二鸟，既除谢昀，也毁孟家清誉。此事，在陆柄倒台后才真相大白。”

“谢大人在边关七年，屡立军功，回京后一路升迁，直至入阁拜相。他暗中追查，拼凑出全部真相后，曾南下寻你母亲。”

谢允之的声音里，染上深切的悲悯：

“那时你母亲已在苏家煎熬十年，病入膏肓。她于病榻前见了谢大人最后一面，拒不相认，只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清晰地说：‘仲卿，永远别让瓷儿知道她的身世。就让她做个普通人，安稳一生。这宫墙下的血，太冷了……我的瓷儿，一滴都不能沾。’”

孟瓷闭上眼。

母亲……那个温柔教她识字、在灯下为她缝衣、临终前将瓷片塞进她手心的女子，至死都在用尽全力，想为她隔开那个冰冷肮脏的世界。

庙中寂静，只剩油灯毕剥。

许久，孟瓷极轻地问：“那么，我究竟是谁？”

谢允之沉默。

良久，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凿进她耳膜：

“庆王谋反前一年，曾以‘巡幸江南’为名驻跸江宁，在苏家别院盘桓近月。你母亲被苏家以‘侍奉王妃’之名，送入别院。月余方归，之后，便有了身孕。”

孟瓷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苏明远从未将她当作妻妾。你的存在，是庆王控制孟家、亦是羞辱谢家与孟清沅的象征。苏家为讨好庆王，隐瞒了此事，对外称你是庶女。”

他直视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

“孟瓷，你是庆王遗孤。是二十年前那场滔天谋逆案中，意外存留的……皇室血脉。”

轰——！！！

惊雷在脑中炸开，又在四肢百骸冲撞成灭顶的寒潮。

庆王遗孤。

皇室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