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在苏家是多余的眼钉。所以苏婉如恨她入骨。所以周延礼要赶尽杀绝。所以谢允之说,她从出生,就注定在这棋局里。
她本就是棋局里,最不该存在、却又无法抹去的那颗“死棋”。
是活着的罪证,是必须被抹杀的“过去”。
“呵……”她低低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原来……如此……”
难怪。一切都说得通了。
“谢迁知道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知道。”谢允之点头,“他查清真相后,本欲将你接出苏家,但你母亲以死相求。他答应了。只暗中照拂,从未露面。直到你被苏家抛弃,沈老板将你接回,他才让我前来江宁,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孟瓷抬眼,眼中一片血红,“如何护?我是逆王之后,是朝廷钦犯!一旦身份泄露,莫说我,整个沈家,所有与我有关的人,都难逃一死!谢迁让你来,是护我,还是——监视我,必要时,亲手除掉我这‘祸根’?!”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眼中是滔天的恨,与更深沉的绝望。
谢允之看着她眼中那片碎裂的光,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与她平视。
“孟瓷,你听好。”他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谢大人让我来,是护你。他从未想过伤害你。这二十年,他位极人臣,却从未娶妻,将你母亲的手札与瓷片珍藏身边。他心中有愧,有憾,更有对你母亲、对你,无法割舍的责任与牵挂。”
他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握得很紧。
“是,你的身世是滔天隐患。但也是……一线生机。”他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庆王虽因谋逆被诛,但此事始终是先帝心病。今上登基后,曾多次流露对当年兄弟阋墙的痛心。你作为庆王在这世上可能仅存的血脉,未必不能从‘罪孽’,变为‘今上彰显仁德、弥补骨肉相残之憾的一个契机’。”
孟瓷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炽热而复杂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光。
许久,她缓缓抽回手。
“谢允之,”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已恢复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告诉我这些,你想让我怎么做?”
谢允之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静,知道那个曾经还会因家人受辱而颤抖、因命运不公而脆弱的孟瓷,已随着今夜这场真相的暴雨,彻底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真正斩断所有幻象、直面最黑暗底色的孟瓷。
“我要你随我进京。”他缓缓起身,声音低沉,“周延礼已知你身世,今夜之后,他必会发动所有力量,将你置于死地。江宁已不安全。唯有进京,在谢大人羽翼之下,在朝堂博弈的中心,你才有一线生机。”
“进京之后呢?”孟瓷问,“以什么身份?沈家养女?庆王遗孤?还是——谢迁手中,用来与今上谈判、对付政敌的……筹码?”
谢允之沉默片刻,坦诚道:“是筹码。但也是执棋之人。孟瓷,这世道,无权无势,便是蝼蚁。你想护住沈家,想为母亲讨一个公道,想活下去,就必须握住能与之抗衡的力量。而进京,是你眼前唯一的路。”
孟瓷笑了。
那笑容很美,在苍白的脸上绽开,像绝壁上开出的雪莲,冰冷,孤绝,惊心动魄。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随你进京。”
“但谢允之,你记住——”
她抬眼,直视他,眼中是焚尽一切、也要照亮前路的烈焰。
“我不是谁的棋子,也不是谁的筹码。我要做执棋的人。我要用我这身‘罪血’,在这朝堂,在这天下,杀出一条——”
“我孟瓷自己的路。”
庙外,风雨渐歇。
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线惨白的光。
天,快亮了。
而更漫长的黑夜,还在前头。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