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渐稳,她靠在厢壁,闭上眼。
脑中却浮现另一件事——上山时,在姜老山屋后的晒茶坪旁,她看见了个身影。
那是个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穿着打补丁的布衣,坐在小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破旧的账册。她手指在虚空里快速点划,嘴唇无声翕动,眼神专注得惊人。晒坪上几十匾茶叶,每匾旁插着写了数目的竹签,她目光扫过,指尖便动,竟似在同时心算几十笔数目。
孟瓷当时脚步顿了顿。
姜老山顺着她目光看去,哼了一声:“那是文澜,山北文家的丫头。家里人都没了,寄住在此。这丫头……有点邪性,看账算数,过目不忘。可惜,是个女娃,不然倒是个管账的好手。”
文澜。
孟瓷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过目不忘,心算如飞——正是她急需的“文”。
但眼下,还不是时候。茶山之约在前,苏家之患在侧,她需先稳住眼前的棋,才能落下一子。
车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近郭灯火初上。
江宁城的轮廓,在渐沉的夜色里,显出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三
秋茶诗会前五日,沈宅的书房里,沈厚德将一张名帖轻轻放在孟瓷面前。
“谢允之,”他声音温和,却带着深思,“京城荣国公世子,三日前到的江宁。昨日递帖,说是久闻江宁茶盛,想来诗会‘凑个热闹’。”
孟瓷拿起名帖。帖子是洒金玉版笺,字迹风流飘逸,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贵气。谢允之——这个名字,与她怀中瓷片关联的“谢”,隐隐呼应。
是巧合,还是……
“爹觉得,此人来意为何?”
“说不准。”沈厚德缓缓拨动茶盏,“荣国公府是世袭罔替的勋贵,谢世子却是京城有名的风流人物,爱玩乐,善交际。他此时来江宁,若只是游山玩水,倒也寻常。但偏在诗会前递帖……”
他看向孟瓷:“瓷儿,你与为父说实话。你母亲留下的那枚瓷片,所关联的‘谢’,是否与荣国公府有关?”
孟瓷沉默片刻,摇头:“娘未曾明言。但荣国公……似乎不姓谢?”
沈厚德一怔,恍然:“是了,荣国公姓徐。那这位谢世子……”
“或许是姻亲,或许是化名,或许——”孟瓷顿了顿,“根本就不是什么世子。”
她将名帖放下:“但无论如何,他既递了帖,便是客。诗会本为扬名,有贵客来,是锦上添花。只是需谨慎待之,莫让人抓了错处。”
“为父也是此意。”沈厚德点头,“你大哥已打探过,谢允之在江宁这几日,出入皆是酒楼画舫,与文人墨客唱和,看似真是来游玩的。诗会那日,让你二哥亲自接待,你……稍稍避开些。”
孟瓷明白养父的顾虑。她身份敏感,若与这等贵胄多接触,易惹是非。
“女儿知道分寸。”
从书房出来,穿过天井时,孟瓷听见东厢传来糯糯的笑声,和王氏温和的说话声。她脚步顿了顿,转向厨房。
王氏正在灶前熬粥,见她进来,动作滞了滞。
“母亲。”孟瓷挽袖,“我来帮忙。”
“不必。”王氏声音有些硬,但比前些日子软了些,“你忙你的去。”
孟瓷没走,拿起一旁的菜,坐在小凳上摘。两人无话,厨房里只有粥水翻滚的咕嘟声。
许久,王氏忽然开口:“你爹说,诗会那日,家里女眷都不露面。”
孟瓷指尖顿了顿:“是。”
“你甘心?”王氏没看她,只盯着灶火,“忙活了这些日子,最后风光是沈家的,是茶行的,你却连面都不能露。”
孟瓷沉默片刻,轻声道:“茶行好,沈家好,我便好。露面不露面,不打紧。”
王氏转过头,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灯光下,少女的轮廓柔和沉静,没有半分委屈不平。
“你呀……”王氏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有时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搅了搅粥,声音低下来:“前几日,你大哥拿回那块铜牌的事,我听说了。青山性子硬,但心是好的。他给你牌子,是真心想护你,只是……他的法子,就是那样。”
孟瓷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