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云南的古树普洱,十年陈,醇厚甘滑。”第二包,茶饼深褐,隐有陈香。
“这是江宁雨前翠芽,明前采摘,鲜爽回甘。”第三包,茶叶嫩绿,白毫显露。
她抬头,看着姜老山:“请社首,品一品。”
姜老山没动,鹰隼般的眼盯着那三包茶,又盯向孟瓷。
“你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孟瓷声音清晰,“茶山的野茶,与这些茶比,在社首心中,孰高孰低?”
静了半晌。
姜老山忽然笑了,笑声干哑:“小丫头,激将法?”
“是请教。”孟瓷神色坦然。
老人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拄着杖走到石桌前。他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撮“雨前翠芽”,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光看茶形,然后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眉头皱了皱,吐掉。
“嫩是嫩,鲜是鲜,但少了筋骨。”他评价,又捻起“正山小种”,同样的流程,“香太霸,夺了茶本味。”
最后是“古树普洱”。他嚼的时间长了点,咽下去了。
“这个还行。有岁月,有筋骨。”他抬眼,“但比茶山的野茶,还差一截山野气。”
孟瓷眼睛亮了:“愿求一品。”
姜老山转身进屋,片刻,拿着个粗陶碗出来。碗里是泡好的茶,汤色金黄透亮,茶叶在碗底舒展开,叶形奇古,叶脉清晰。
“喝。”他将碗推过来。
孟瓷双手捧起碗。茶温正好,香气幽奇——不是常见的花香果香,而是一种混合着青苔、岩石、薄雾的冷冽山野气。她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化甘,喉韵清冽绵长。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起,散入四肢百骸,连山中湿寒都驱散了几分。
她闭上眼,良久,睁眼。
“好茶。”她只说了两个字。
姜老山盯着她:“好在哪里?”
“好在……”孟瓷放下碗,望向云雾深处的茶园,“它像这座山。有石的硬,有雾的柔,有土的厚,有风的清。它不是人养的,是山养的。所以,它不讨好任何人,只是做它自己。”
这话说完,姜老山脸上的皱纹,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懂茶。”他缓缓道,语气变了,“但懂茶,不代表茶山就要卖茶给你。”
“我不要茶。”孟瓷摇头,“我只想请社首,十日后下山一趟。”
“下山作甚?”
“江宁城里有场秋茶诗会。我想请社首,带着这野茶,去会上,让人品一品,什么是‘山养的茶’。”她看着姜老山,“茶不出江宁,是因前人受了骗,因外人不知其味。那若让江宁人、让天下人,都知茶山之味,都敬茶山之骨呢?”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却字字有力:“茶在山中,是为自在。但好茶不该只自在山中,也该在懂茶人杯中,得其所哉。这不是买卖,是知音相赠。”
山风过林,涛声阵阵。
姜老山拄着杖,久久不语。他望着茶园,望着云雾,望着远处隐约的江宁城廓。
许久,他转身,看向孟瓷。
“十日后,我去。”他道,“但只带三斤茶。多了没有。”
“三斤足矣。”孟瓷躬身。
“还有,”姜老山盯着她,“若会上有半句虚言浮词,辱没了这茶,从此茶山,与沈家永绝。”
“一言为定。”
下山时,日头已西斜。沈青河在车前急得打转,见孟瓷安然下来,长舒一口气。
“如何?”
“成了。”孟瓷上了车,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与姜老山对峙那一炷香的时间,耗的心神,比在苏家祠堂跪一天还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