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六,徽州方氏断供。苏家出手截源。”
她提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然,源有活水,不在江河,在山涧。”
笔尖悬着,一滴墨欲坠未坠。
窗外,夜雨潇潇。
二
沈青山的卷宗,在次日晌午送到了茶行。
“三年前,茶山确有官司。”沈青山本人没来,派了个书办送信,“两户茶农争一片祖传茶园的产权,纠缠数年,其中一户买通里正做伪证,另一户险些败诉。是我重勘地契、访查旧邻,还了清白。胜诉那户姓姜,户主姜老山,是茶山社的社首。”
信末附了一句,是沈青山的笔迹:“姜老山为人刚直,重恩义,但厌恶商贾。若往,勿提买卖,勿携重礼,勿摆架子。可言你擅品茶,或有一线机缘。”
孟瓷将信细细看了三遍,折好收起。
“备车吧,二哥。”
马车出城南行,一路颠簸。秋雨已歇,但山路泥泞,车行缓慢。孟瓷靠在车厢壁,透过帘隙看外面。山色苍郁,云雾缠绕山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腥气。偶尔见零星的茶树梯田,在薄雾里泛着深沉的绿。
沈青河有些不安:“瓷儿,若那姜老山连门都不让进……”
“那就坐在门口,等他愿意见我们。”孟瓷声音平静,“人有诚心,山门会开。”
车到山脚,果然被两个精壮汉子拦下。
“茶山重地,外客止步。”汉子声音粗嘎,手按在腰间柴刀上。
沈青河下车,拱手:“劳烦通传姜老山姜社首,江宁沈青河、孟瓷,特来拜会。”
“社首不见外客。”汉子冷硬道。
孟瓷掀帘下车。她今日穿了身最简单的青布衣裙,头发绾成单髻,不饰金银,只簪了支木簪。她走到汉子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
罐中是“雨前翠芽”,茶香清冽,在湿凉的山空气里幽幽散开。
“我们不是商客,是茶客。”她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水,“久闻茶山有野茶,想讨一碗水,品一品真味。烦请大哥通禀一声,就说江宁的茶客,带了外山的茶,想与山里的茶,对一对滋味。”
汉子愣了愣,低头看她手中的茶罐,又看她沉静的脸,犹豫片刻,对同伴使个眼色,转身往山上跑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风穿林,带着湿寒。沈青河有些焦躁地踱步,孟瓷却静静站着,仰头看山顶那片隐在雾中的茶园。茶树的老枝在风里轻摇,深绿的叶子泛着幽光。
约莫两刻钟,那汉子跑回来,神色古怪地看了孟瓷一眼。
“社首说,只许一人上山。你,”他指向孟瓷,“跟着来。”
沈青河急道:“我与舍妹同来——”
“社首只见她。”汉子打断,“你在此等候。”
孟瓷对沈青河点点头,将手中的茶罐递给他,整了整衣裙,跟着汉子往山上走。
山路陡峭,石阶湿滑。孟瓷走得很稳,步步踏实。那汉子起初走得快,后来发现这少女竟能跟上,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半山腰有片平坦处,散落着十几户石屋。最大的一间屋前,站着个老汉。他约莫六十,精瘦,黝黑,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睛很亮,像鹰。手里拄着根老竹杖,盯着走上来的孟瓷。
“小丫头,”老汉开口,声音沙哑,“你说你是茶客?”
孟瓷站定,行礼:“江宁孟瓷,见过姜社首。”
“沈青山的妹子?”
“是。”
“沈青山是个好官。”姜老山盯着她,“但他妹子,未必是好人。茶山不欢迎外人,尤其是商人。”
“我不是商人。”孟瓷抬眼,直视他,“我只是个,不想让好茶被埋没的人。”
姜老山嗤笑:“好茶?你们这些城里人,懂得什么是好茶?不过是看名头、看价钱、看包装!”
孟瓷不答,只从怀中取出那个小木匣,打开,拿出三小包茶叶,一一摆在屋前的石桌上。
“这是福建的正山小种,松烟香,桂圆味。”她打开一包,茶色乌润,香气浓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