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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暗流（第6页）

“它们”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方林揉了揉眉心，将视野从全息台上收回来，转向另一个屏幕。那个屏幕上显示的是天谴系统的状态面板——遍布整个地球的六千四百个常数震荡器中有六千三百八十一颗处于待命状态，剩下的十九颗因为各种原因失去联系，但系统的冗余设计足以弥补这些缺失。

绿色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三的位置。

就差最后的校准确认了。

方林盯着那个进度条，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着林若寒说的那些话。

——“也许，天谴系统从一开始就是‘它们’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如果林若寒的怀疑是对的，那么整个人类联军的最高战略可能是一场被精心诱导的陷阱。牺牲地球换来的也许不是胜利，而是“它们”实现某种目的的催化剂。

但另一方面，如果不启动天谴系统，人类还能做什么？

继续在奥尔特星云边缘苟延残喘，等待着弹尽粮绝的那一天？发动一场绝望的总攻，用两千四百艘战舰去冲击一个连物理规则都能改写的敌人？

无论哪种选择，结局似乎都是注定的。

方林忽然想起了他的父亲。

父亲方远山是太空军事学院的第一批教官，一辈子都穿着军装，一辈子都在研究战争。方林小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听父亲讲那些古代战役的故事——赤壁的火攻、淮海的围点打援、斯大林格勒的巷战。父亲总能用生动的语言将那些硝烟弥漫的战场搬到小小的客厅里，让方林感觉自己仿佛就站在那些运筹帷幄的将军们身边。

但父亲从来不讲结局。

不讲曹操败走华容道，不讲淮海战场上那些冻成冰雕的阵亡士兵，不讲斯大林格勒废墟中堆积如山的尸体。

直到方林长大后才明白，父亲不讲结局，是因为真正的结局从来都不是胜负，而是代价。

每一场战争的胜利都是用尸体堆出来的，每一面军旗都是用鲜血染红的。但代价和代价之间存在着一个根本性的区别——有些代价换来了未来，有些代价只是推迟了终结。

天谴计划的代价是什么？六十八亿条生命，一颗行星的生机，人类文明一万年的故土。

这个代价能换来什么？

方林不知道。

这才是最可怕的。

“参谋长，”一名值班参谋的报告打断了他的思绪，“第三舰队‘昆仑号’发来紧急通讯，请求与您直接通话。”

方林皱起了眉头。第三舰队是负责守卫月球轨道的主力部队，旗舰“昆仑号”是人类联军中吨位最大的母舰级战舰。第三舰队司令官何振国中将和方林是同期校友，两人打了十几年的仗，彼此之间有着战场上才能培养出来的默契和信任。

何振国在这个时间点请求紧急通讯，不是好兆头。

“接进来。”

全息台上出现了何振国的影像。这位五十六岁的中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顶的头发已经掉了大半。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那是一种在绝境中仍然保持着清明判断力的眼神。

“老方。”何振国的声音干涩。

“老何，什么事？”

何振国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侧身让出了身后的影像。

那是一段战术侦察画面，拍摄时间大约是二十分钟前。画面显示的是地球低轨道区域，在密密麻麻的太空残骸中，有一个巨大的、不断脉动的灰白色结构正在缓慢地膨胀。

它看起来像是一颗心脏。

一颗直径超过两百公里的、悬挂在地球低轨道上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这是什么东西？”方林感到自己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我们不知道。”何振国说，“它是在一小时前突然出现的。没有质量信号预警，没有能量波动前兆，就那么凭空出现了。我们给它起了个代号——‘胎动’。”

“它对通讯有干扰吗？有没有尝试过攻击？”

“干扰很强，但不是电子干扰。它……怎么说呢，它会让你感到不舒服。物理上的不舒服。我们的侦察飞船一旦接近到它周围一百公里范围内，机组人员就会出现严重的眩晕、恶心和幻觉。一艘侦察船在距离五十公里的时候失控了，三名机组成员在意识丧失的状态下驾驶飞船直接撞向了它。”

“结果呢？”

“飞船在接触它表面的一瞬间……消失了。”何振国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不是爆炸，不是被摧毁，而是‘没了’。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方林的手指在操作界面上飞快地敲击，将何振国传来的数据输入分析系统。几秒钟后，一个让他瞳孔骤缩的结论出现在屏幕上。

“胎动”的能量特征，和林若寒描述的常数震荡器激发特征，在数学上属于同一个谱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