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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第5页）

沈万川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祖孙两个对视了一息。

“你倒说说，她为什么不敢。”老太爷将茶盏放回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做出了一个“愿闻其详”的姿势。

“因为她在心虚。”沈锦书的声音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算盘上拨出来的珠子，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她把周嬷嬷手里的嫁妆单子拿走了，用的还是栽赃的法子。这事要是闹到祖父跟前，她说不清楚。”

沈万川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嫁妆单子？”

“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单子。”沈锦书说，“三年前我娘走的时候，把单子交到了周嬷嬷手里保管。二婶今天让翠屏栽赃周嬷嬷偷东西，实则是想夺走那张单子。祖父若是不信，现在派人去搜一搜二婶的袖子，那张单子一定还在里面。”

这话一出，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万川没有动。

他坐在太师椅里，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孙女。他活了七十三年，沈家的兴衰看了一辈子，人心这玩意儿翻来覆去就那几样花活。二房媳妇私底下的小动作，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沈家这几年的摊子太大，他的精力又一天不如一天，实在懒得去管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姑娘在内院里吃的那点暗亏。

可问题是，这个小姑娘今天不哭了。

她不告状，不闹腾，不跪在地上求他做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面前，用事实和逻辑把一个成年人的算计拆得粉碎。这种沉稳和冷静，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身上。

沈万川看了一眼碧痕。

碧痕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老太爷重新开口，“你二婶确实拿了那张单子，你也打了她的人。这事闹到明面上，最难听的还是你的名声。一个还没及笄的姑娘，动手打长辈房里的人，传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锦书的唇角动了动。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事。前世她也曾跪在这个书房里，哭着求老太爷替她做主。那时候老太爷也是这样问她的：你想过没有，闹起来，最难听的是你的名声。她当时哑口无言，因为她确实没想过。

可是这辈子她想过了。

“名声不能当饭吃。”沈锦书直视着老太爷的眼睛说了一句大实话，“名声也不能替我守嫁妆。”

沈万川的眼角跳了一下。

“二婶拿走的是一张纸，那张纸不值钱。”沈锦书的语速不疾不徐，“可那张纸上的东西值钱。它值一个姑娘未来在婆家能够抬起来的脊梁骨。祖父比谁都清楚，商户人家嫁女儿，嫁妆就是底气。没有嫁妆的女人，进了婆家的门头一天就被人看扁。到时候不是别人给我脸色看，是所有人都敢给我脸色看。我的脸面，不是今天一巴掌打没的，是日复一日被人用嫁妆拿捏着一点一点磨没的。”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被人点亮，暖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沈锦书身后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沈万川的轮廓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两道落在沈锦书身上的目光却从未变动过。

过了很久，他慢慢站了起来。

沈锦书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或者走到窗边去调节一下情绪。可沈万川只是绕过书案，走到了她面前，低头打量了她一眼。

“锦丫头，”老太爷的声音忽然哑了下来，像一架用了大半辈子的旧算盘，珠子拨动时发出的那种干涩的声响，“你爹上次回来时对我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当时还笑他，说你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姑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现在我知道了。”

沈锦书的心口猛地一窒。

父亲的话，前世老太爷没有告诉过她。

老太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干瘦的手掌落在她肩上时，竟然出乎意料地沉。

“去吧。”老太爷说，“那张单子的事，我替你兜着。”

沈锦书从书房里出来时，秋夜的冷意已经浸透了廊道。碧痕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沈锦书跟在后面，手指缩在袖子里轻轻握紧。

老太爷的话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表态。可这个承诺能兜住多少，她心里很清楚。

老太爷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沈家的族规里从来就没有一条写着“孙女可以掌家”的条款。她要想守住母亲的嫁妆，要想改写沈家覆灭的命运，光靠老太爷的怜悯是不够的。

她需要实力。

真正能够让人闭嘴的实力。

回到后院，沈锦书没有立刻休息。她从妆奁的最底层翻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打开锁，里面装着她这些年积攒的全部体己。一碟碎银子，几贯铜钱，全部加起来约莫十来两。这点钱放在寻常百姓家足够活一整年，但要做生意，连盘一间铺面的门脸费都不够。

沈锦书把银子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数完之后她没有合上盒子，而是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白天写的名单，铺在桌上重新审视了一遍。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叫王有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