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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第6页）

这个名字如果放在一年前，她连听都没有听过。但前世沈家满门被斩之后，这个姓王的小商人曾经做过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王有财是沈家商号下游的一个小供货商，主要供的是江南织造用的生丝。前世柳家接手沈家的产业之后，做了很大一轮清洗，把沈家原来的老供应商全都踢出了局。这些小商人一夜之间断了财路，有的人跳河，有的人卖儿卖女，有的人跪在柳家的大门前磕头磕到头破血流也换不来一纸新契约。

只有王有财没有求柳家。

他揣着最后的二十两银子，徒步走到了京城，花了一年半的时间重新打通了一条供货路子，愣是从零开始又站了起来。这件事在当时的商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连顾衍之都曾经提过他的名字，夸他是条硬汉。

沈锦书记住的不是他的硬气。

她记住的是王有财家里的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是她前世在查沈家旧账时无意中翻出来的。王有财有一个儿子，叫王小虎，五年前在码头边被人贩子绑走，王有财倾家荡产找了半年都没找到。一年后，柳家的一个管事喝醉了酒跟人吹牛，说不小心说漏了嘴——当年那个孩子是他让人绑的，目的是逼王有财把一个利润颇丰的供货渠道让给柳家。王有财后来虽然找到了渠道，但那个死去活来的孩子一直没找回来。

王小虎死在一个私盐贩子的盐井里，死时才七岁。

沈锦书闭上眼睛，将那段惨烈的记忆压回脑海深处。

她找王有财，不是为了复仇。她还太弱小，没有那个能力去替一个孩子报仇。她找王有财，是因为王有财手里有一条生丝供货的渠道，性价比极高，但眼下他正被柳家压着，有货卖不出好价钱，急需要有人帮他打开销路。

而她需要第一桶金。

生丝生意的利润她太清楚了。前世她接手过沈家的绸缎庄，从生丝到织锦再到成衣，整条产业链的每个环节、每道利润、每个关键人物的底价，她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现在的问题是，她只有十两本钱。

十两银子做不了正经的生丝生意。

一匹最普通的白坯绢都要七八两银子，她就算不吃饭不喝水，也只能买一匹。一匹绢怎么卖？卖给谁？她不在沈家的商号里挂职，没有任何渠道和平台，全凭自己一张嘴去街头叫卖，连本钱都翻不回来。

所以她的思路不是买进卖出。

她的思路是空手套白狼。

这条路需要一个中间人。这个中间人要有基本的信誉，有一定的人脉，有一批压在手里卖不掉的货，而且不敢背叛她。

王有财符合所有条件。

沈锦书睁开眼睛，将那页名单翻过去，在背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

王。

第二天一早，沈锦书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只带了周嬷嬷一个人，坐着一顶小轿出了沈家偏门。她没有走大路，而是让人绕到了城西的码头附近。那一片是梁州城里最鱼龙混杂的区域，码头脚行、南北货栈、小商小贩和各家商号的下游供应商都扎在这几条街上，街面又窄又脏，两边的铺子挤在一起像一嘴歪牙，沈家的马车从来不会往这种地方跑。

周嬷嬷坐在轿子里捏了一路的手帕，忍不住问了好几遍：“姑娘，咱们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沈锦书只说了一个字：“找人。”

轿子在一条铺着碎石子的窄巷口停了下来。沈锦书撩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有一扇漆皮剥落了一半的旧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上面写着“王记丝行”四个字。招牌的油漆已经褪了色，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就是这里。

沈锦书下了轿，让轿夫在巷口等着，自己带着周嬷嬷走进了巷子。石板路面上留着经年不洗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生丝独有的微腥气息。周嬷嬷捏着鼻子跟在后面，小声嘀咕着什么，沈锦书没有搭腔。

她走到那扇旧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脸上刻满了风霜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张脸，用戒备的目光打量着敲门的姑娘。

少女的面孔很陌生，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他，没有丝毫犹豫和闪躲。

“王有财。”

沈锦书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账本上的一个条目。王有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门关上，可沈锦书的下一句话让他的手僵在了门板上。

“你儿子的事，我知道是谁做的。”

王有财脸上的戒备在这一瞬间碎裂了。

他瞪大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三年了，整整三年，没有任何人给他带来过关于孩子的任何消息。妻子因为思念过度已经病倒在床整整一年，大夫说那是心病，药石无医。他几乎已经接受了孩子已经没了的事实，唯一过不去的是不知道孩子究竟出了什么事，是生是死，是谁害的他。

而现在，一个他看着眼生的少女站在他的门口，用这样笃定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王有财猛地拉开门，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你说什么？”

沈锦书看着他，目光岿然不动。

“我说了。”她说，“你儿子的事，我知道是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