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是周嬷嬷离得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双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清澈眼眸里,燃着两簇暗沉的火。
那火的温度,周嬷嬷说不清楚。但她活了大半辈子,在沈家见过各色各样的人,她知道那是什么眼神。
那是一个人准备翻盘的眼神。
回到后院,沈锦书让人打了热水来亲自替周嬷嬷擦了脸,又让厨房煮了一碗红糖姜汤端过来。周嬷嬷已经平静下来,肿着半边脸乖乖地被按在榻上躺着。沈锦书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用炭条在上面写着什么。
“六姑娘,你在写什么?”周嬷嬷忍不住问。
“记账。”沈锦书头也不抬地说了两个字。
周嬷嬷没有再问。她看着沈锦书低垂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个她从小奶大的姑娘,眉眼间已经长出了她认不出的东西。那是种在骨子里的沉稳,像一株在暴雨里扎了根的竹子,看着柔,其实硬得很。
沈锦书写完最后一行字,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纸上写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了她前世记忆里所有跟贺氏走得近的人,包括她们的性格、弱点、把柄和可以被撬动的角度。这些人中的大部分,在三年后会站在柳家那边,成为扳倒沈家的帮凶。而当年贺氏从她手里夺走的那批嫁妆,最终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了柳家的钱庄。
贺氏和柳家之间的关系,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前世沈锦书是在嫁入柳家一年后才拼凑出这条线索的。贺氏的小女儿沈锦瑶后来嫁给了柳家的旁支子弟,聘礼的规格远远超出了沈家那一房能承受的水平。那些多出来的银子,每一分都是从她沈锦书的嫁妆里抽的血。
而现在,贺氏已经拿走了嫁妆单子。
沈锦书不需要那张单子了。那张发黄的纸上记录的每一件东西、每一间铺面、每一座庄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她在柳家的账房里查了三个月,把母亲留给她的每一笔遗产都从烂账里翻了出来,那些数字烧进了她的骨头里,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她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怎么把单子拿回来。
而是怎么让贺氏为她这三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沈锦书没有出门,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里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目前的处境。前世这个时间节点上,沈家的局势是这样的:老太爷沈万川年过七旬,精力已经不济,沈家的生意主要由长房的大伯沈继宗掌管。二房原本由她父亲沈继远主持,但父亲常年在外经商,府里的事务便落到了二婶贺氏手里。三房的老三沈继祖在京城做官,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
她自己在沈家的地位很特殊。她是二房唯一的嫡女,父亲沈继远多年来独自在外经营着沈家最偏远的几条商路,每年只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给她带一堆东西,然后匆匆离开。她前世曾经怨过父亲为什么不管她,可后来她才知道,父亲的商路是沈家最重要的几条线,那些商路上的驿站、人脉和情报,是沈家能够在商户林立的江南立足的根基。
父亲不是不管她。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她,只是还来不及交接给她,就被一道圣旨砍了脑袋。
沈锦书闭了闭眼睛。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进来的是沈老太爷身边的大丫鬟碧痕,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行了个礼:“六姑娘,老太爷请你去书房一趟。”
沈锦书并不意外。今天上午的事,府里上下恐怕早就传遍了。老太爷虽然不管内院的事,但他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自己的孙女当众打了二儿媳妇的脸,这种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是迟早的事。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跟着碧痕往外走。
沈家老宅是典型的江南大宅,前后五进,光是回廊就要走上一刻钟。老太爷的书房在最里面一进的东跨院,院子门口守着两个长随,看见沈锦书过来,默默垂下了头。
书房门半掩着,里面点着檀香,青烟从老紫檀的香炉里袅袅升起,在天光将尽的昏暗里缠绕成一缕看不清的线。沈万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摊开了许久的账册,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沈锦书跨进门槛的时候,老太爷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可是沈锦书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到了很多内容。那是沈家掌舵人看人的方式,不是看你的礼数够不够周到,不是看你的衣裙够不够体面,而是看你的眼睛里有没有东西。
前世的沈锦书每次来见老太爷都是低着头、缩着肩膀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揉进地缝里。老太爷看了她几次,每次都只是一声叹息,然后打发人送她回去。
可这一次不一样。
沈锦书站在书房正中央,脊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和地迎接了那道短暂的审视。她前世好歹也掌管过沈家三年的商路,跟江南最精明的商人握过手,跟京城最狡猾的官员打过交道。老太爷的审视虽然锐利,但还不足以让她低头。
“坐。”老太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锦书依言坐下,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姿态周全而不卑微。
沈万川将面前的账册往旁边推了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今天上午的事,是二房媳妇身边的人传过来的。我且问你,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是。”沈锦书没有犹豫,“翠屏打了周嬷嬷的脸,我打了翠屏的脸。一巴掌对一巴掌。”
“你就不怕二房媳妇来找我告状?”
沈锦书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老太爷浑浊的眼睛说了两个字。
“她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