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书收起帕子,抬起头来看着她。
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着的两盏灯。
“二婶,”她说,“我今天只做了一件事。”
贺氏盯着她。
“我打了你的人一巴掌。”沈锦书的唇角微微弯起,“二婶觉得这件事做得太绝,那二婶不妨想一想,如果今天我不出面,跪在院子里的人就是周嬷嬷,被赶出去的人也是周嬷嬷。再过两个月,就会有下一个周嬷嬷,下下一个周嬷嬷。等到我身边的人都走光了,二婶还会觉得我做得太绝吗?”
贺氏张了张嘴,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因为沈锦书说的话每一句都踩在了点上。贺氏这三年来的确在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点蚕食沈锦书的势力。母亲留给她的陪房被一个个找借口打发走,忠心的丫鬟被寻了错处撵出去,她身边剩下的全是看贺氏眼色行事的人。沈锦书的沉默和顺从,让贺氏觉得自己是在吃一块不设防的豆腐。
可是今天这块豆腐忽然变成了铁板。
沉默在院子里蔓延开来。
翠屏婆子捂着脸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立在原地。周嬷嬷站在沈锦书身后,肿着半边脸,眼眶里含着泪,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哭出声。
沈锦书转过身,搀住周嬷嬷的手臂。
“嬷嬷,我们走。”
她扶着周嬷嬷往后院走去,那藕荷色的衣裙在甬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月洞门后面。贺氏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里的绣帕被攥得几乎变了形。
翠屏婆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太太,这事就这么算了?”
贺氏没有回答。她看着月洞门的方向,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让那方皱巴巴的绣帕落在脚边。
“不算了。”贺氏说,声音听不出喜怒,“一个十六岁还没出阁的姑娘,能在内院里跟我对着干,要么是发了疯,要么是有了靠山。”
翠屏婆子一愣:“太太的意思是……”
“给我盯紧她。”贺氏弯腰捡起地上的绣帕,弹了弹灰,“看看她最近跟谁走得近,去了哪些地方,说了什么话。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不可能一夜之间长出这颗胆子来。”
翠屏婆子应了一声,捂着脸快步退下了。
贺氏独自站在院子里,九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石榴红的长褙子在秋风里翻卷着衣角。她望着沈锦书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那个丫头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那种眼神,更像是一个经历过大起大落、看透了人心冷暖的人,在睥睨地看着自己的对手。
这不可能。贺氏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沈锦书从七岁起就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每天吃了多少饭、说了多少话、见了什么人,她都一清二楚。这丫头不可能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除非她不是沈锦书。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贺氏的后脑勺上,让她整个人都不舒服起来。
月洞门后面的抄手游廊上,周嬷嬷终于失声哭了出来。
沈锦书没有安慰她。她就那样搀着周嬷嬷的手臂,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哭。前世她在逃亡的路上也这样哭过,那时身边已经没有一个沈家人了。
周嬷嬷哭着说:“六姑娘,都是老奴没用,那些嫁妆单子……”
“我知道。”沈锦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单子被二婶拿走了。”
周嬷嬷浑身一颤:“姑娘看见了?”
“看见了。”沈锦书的语气很平静,“我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塞进袖子里了。”
“那姑娘怎么不跟她要回来?那是太太留给姑娘唯一的——”
“要回来?”沈锦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周嬷嬷,“嬷嬷觉得,我当场把她袖子里的东西抖出来,能拿回那张单子吗?”
周嬷嬷愣住了。
她能吗?当然不能。贺氏在沈家经营了三年,内院上下全是她的人。沈锦书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没出阁、没靠山、没银子,拿什么跟贺氏硬碰硬?就算闹到老太爷跟前,贺氏也有一百种方法把黑的说成白的。更何况那张单子也不能证明什么,贺氏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沈锦书小小年纪就惦记着母亲的嫁妆,传出去对她的名声没有任何好处。
沈锦书看着周嬷嬷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知道她想明白了。
“嬷嬷放心,”沈锦书重新搀住她的手臂,继续往前走,“那张单子,她拿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