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今天的沈锦书看上去不太一样。
“二婶,”沈锦书扶着周嬷嬷站好,转过身来面对贺氏,“这对镯子我记得。上个月二婶给我的月银里扣了两吊钱,说是买一对镯子赏给身边的丫鬟。这镯子是赏给翠屏的,不是二婶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贺氏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她盯着沈锦书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锦姐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婶娘诬陷这个老货?”
“我只是说出我知道的事实。”沈锦书的语气仍然很平静,“这对镯子不是二婶的私物,是用公中银子买的。既然是用公中银子买的,就不存在什么偷不偷。周嬷嬷就算拿了,也只是拿了沈家的东西,不干二婶的事。”
这话的陷阱藏得很深。
贺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因为沈锦书这句话的精妙之处在于,它表面上是在替周嬷嬷开脱,实际上却在做另一件事。沈锦书提到了公中银子。而沈家的公中银子,每一笔都有账可查,每一次动用都需要走流程。这对镯子如果是用公中银子买的,那么就应该花在了丫鬟身上。如果买镯子的银子没有花在丫鬟身上,或者根本不存在这笔支出,那么账目上就会有一个窟窿。
贺氏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掌管沈家内院三年,公中的账目当然不可能滴水不漏。她经手的小账,随便翻一翻就能找出七八笔不清不楚的。沈锦书这话要是传到老太爷耳朵里,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贺氏权衡了三秒钟,做出了选择。
“行了行了,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就算了。”她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周嬷嬷是伺候过你娘的人,婶娘还能真跟她计较不成?翠屏,把镯子收起来,送周嬷嬷回房去。”
那个穿蓝绸褙子的婆子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主子会这么快让步。她讪讪地收起镯子,扶着周嬷嬷要走。
“慢着。”沈锦书的声音再次响起。
翠屏婆子停下脚步,疑惑地回过头来。
沈锦书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那只还没收回的手上。那只手刚才打过周嬷嬷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翠屏婆子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挺直了腰板:“奴婢姓王,是二太太身边的人。”
“王嬷嬷,”沈锦书慢慢说道,“你打了我娘的人。”
语调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是翠屏婆子的后背却忽然冒出了一层冷汗。她伺候了贺氏十年,见惯了后院里的明争暗斗,从来没见过哪个十六岁的姑娘能用这种眼神看人。
那不是愤怒的眼神,也不是委屈的眼神。
那是审判的眼神。
“六姑娘,”贺氏的声音从台阶上落下来,带着一丝警告,“打狗还得看主人。”
沈锦书转过头去看着贺氏,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她十六岁的脸看上去有一种奇异的成熟,像一颗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果子,果皮已经被风霜磨出了韧劲。
“二婶说得对,”沈锦书说,“打狗要看主人。可二婶也该知道,周嬷嬷的主人不是二婶。”
翠屏婆子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只白净的手已经落在了她脸上。
啪。
那一巴掌打得并不算重,沈锦书十六岁的手没有多少力气。但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溅起的水花。
翠屏婆子被打蒙了。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给贺氏当了十年心腹,在这座宅院里横行惯了,连沈家的大丫鬟都要让她三分。一个还没出阁的六姑娘,竟然敢打她的脸?
“你,你打我?”翠屏婆子的声音都变了调。
“打的就是你。”沈锦书收回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掌心,动作从容得像打完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官司,“你在沈家不过是个下人,周嬷嬷是我娘身边的人,跟了我娘二十年。你打她的脸,就是打我的脸。打你一巴掌算轻的。”
翠屏婆子的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望向台阶上的贺氏。
贺氏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她万万没想到沈锦书会当场还手。在她的预判里,沈锦书最多哭一场闹一场,闹到老太爷跟前也不过是一个孩子耍脾气。可是沈锦书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去搬救兵。她就站在原地,用自己的手,替自己的人讨回了公道。
这跟贺氏认识的那个沈锦书判若两人。
“锦姐儿,”贺氏压住火气,语气已经冷了下来,“婶娘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不跟你计较。可你要知道,有些事不能做得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