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很浓。
是那种山区特有的、乳白色的、带着草木和泥土腥气的浓雾。它从山谷里缓慢地升起,像一张巨大的、湿冷的裹尸布,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村庄、田野、和那条通往青山坳的、坑洼不平的土路。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房屋,都只剩下模糊的、深浅不一的灰色轮廓,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未完成的水墨画。
几辆没有开警灯的警用面包车,就停在这浓雾的边缘,土路拐进山坳的岔口。引擎熄了火,车身蒙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车门紧闭,里面坐满了人,空气因为长时间等待和紧绷的神经而显得滞重。偶尔有压抑的咳嗽声,或是装备摩擦发出的轻微窸窣。
玲坐在中间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防风外套,拉链拉到顶,头发在脑后紧紧地束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前方被浓雾吞噬的路口。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松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又慢慢恢复。
三个月了。
从得到那个醉酒后的村霸儿子含糊不清的咒骂线索,到反复核实、上报、协调异地警方、制定周密的行动计划,再到这临门一脚前的焦灼等待,整整三个月。九十多个日夜,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线索太模糊,只说“青山坳老严家”“锁着的”“女大学生”“疯了”,没有确切地址,没有照片,甚至没有确切的人名。山村闭塞,宗族关系盘根错节,外人打听,立刻就会打草惊蛇。她们只能等,等警方布控,等内线消息,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而此刻,机会就在眼前。根据便衣前两天的秘密侦查,已经基本确定了那户人家的位置——青山坳最靠里、最破败的一处独院。院墙不高,土坯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院里常有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一个瘦小沉默的男孩,一个早出晚归、看起来懦弱阴郁的男人。以及,最关键的——有人隐约看到,正屋的窗户纸破了很多洞,从某个角度,似乎能看到屋里坐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像是个……女的?看不清脸,好像穿着红衣服?”线人的描述语焉不详。
但就是这语焉不详的几个字,让玲和慧妈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红色衣服?是当年失踪时穿的那件吗?还是……别的什么?不敢想,又忍不住去想。每一个夜晚,躺在县城那家简陋旅馆吱呀作响的床上,听着窗外山风呼啸,她们都会在脑海里描绘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可怕,更令人窒息。
慧妈坐在后排,紧挨着一位穿着便衣、神情沉稳的女警。她比三个月前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花白的头发没有仔细梳理,有些凌乱。她双手交握在胸前,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她没有看窗外,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磨损的鞋尖上,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又像是在向某个虚无的神明做最后的、无声的祈祷。
我的慧慧……我的孩子……你一定要在那里……一定要还活着……等妈妈来……妈妈来了……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像念诵一句能驱散迷雾和恐惧的咒语。十几年了,四千多个日夜,她从绝望到麻木,从麻木到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再到一次次希望破灭后的更深的绝望。她跑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地方,报了无数次案,登了无数寻人启事,花光了积蓄,求遍了人,得到的多半是敷衍、推诿,或是不忍卒听的、关于被拐妇女下场的恐怖传闻。直到遇到玲,这个女儿曾经最好的朋友,如今已成长为一名执拗而勇敢的记者。是玲重新点燃了她,是玲带着她一遍遍梳理线索,是玲动用她所有的关系和专业技能,一点点逼近这个可能藏着她女儿的地狱。
“阿姨,”玲忽然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像绷紧的琴弦,“等会儿,您一定要跟紧警察,别冲动。无论看到什么……我们都得先把慧慧安全带出来。”
慧妈抬起头,看着玲年轻却写满疲惫和决绝的脸,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驾驶座上带队警官的耳麦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简短清晰的汇报:“一号位报告,目标院落确认,男人已出门上工,老太婆在院里喂鸡,男孩刚背书包离开。院内无其他异常。重复,院内无其他异常。”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又猛地被点燃。
带队警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他对着耳麦沉声下令:“各小组注意,按原计划行动。A组控制外围,防止人员进出。B组,跟我上。行动!”
“哗啦——”车门被同时拉开。
浓雾裹挟着清晨山区凛冽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玲和慧妈跟着警察跳下车,脚踩在湿滑的泥土地上。行动迅速而安静,训练有素的警察们像一群敏捷的猎豹,无声地分散开,朝着浓雾深处那个若隐若现的村舍轮廓包抄过去。玲紧紧搀扶着慧妈,跟在B组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呼吸变得急促,冰冷的雾气吸进肺里,带来刺痛,却也奇异地让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那个院子……越来越近了。
土坯的院墙,比想象中更破败。墙头长着枯草,在雾中微微摇曳。一扇厚重的、颜色暗沉的原木院门紧闭着,门板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深深的砍痕,像是最近才留下的。院门右侧的墙根下,拴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它似乎察觉到了异常,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呜咽,但没有狂吠,只是警惕地看着这群迅速逼近的不速之客。
两个身材高大的警察率先悄无声息地贴近院门,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隐约有老妇人含混的哼唱声,还有鸡群咕咕的叫声。他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带队警官打了个手势。
“砰——!!”
一声闷响,不是撞门,是其中一个警察用专业的破门工具,猛地撞在了门闩的位置!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从内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警察!不许动!”喝声同时响起,警察们迅捷如电,瞬间冲开了院门,涌入院内!
玲和慧妈被两名女警护着,紧随其后冲了进去。
院子里的景象,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割开了她们的眼帘。
一个瘦小干瘪、穿着臃肿旧棉袄的老太婆,正端着一个破簸箕,呆呆地站在院子中央。鸡食撒了一地,几只鸡惊慌地扑腾着翅膀四处乱窜。老太婆的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在惊愕过后,迅速变得浑浊、锐利,像蒙尘的玻璃后燃起的两点冰冷的鬼火。她看着瞬间挤满院子的警察,看着被护在中间、脸色惨白如鬼的玲和慧妈,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却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将手里的空簸箕放在地上,腰杆甚至挺直了一些。
是她。沈静书。那个当年被拐卖的女知青,如今的婆婆。
但玲和慧妈的目光几乎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她们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越过她,越过满地狼藉,死死地钉在了正对院门的那间屋子上。
屋子很旧,低矮,土墙斑驳。一扇同样破旧的木窗,窗纸……几乎没有完好的了。大大小小的破洞,像无数只黑暗的眼睛,冷漠地窥视着外面。而透过那些破洞,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下,她们看到了那个影子。
一个坐着的人影。穿着暗红色的、肮脏不堪的、中式婚服一样的衣服。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神庙角落的、褪了色的泥塑。
而在那个人影的脖颈处,一道冰冷、沉重的反光,刺痛了她们的眼睛——
是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