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和慧妈刚吃了几口,门帘一挑,进来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肚子把衬衫扣子撑得紧绷,秃顶,脸色油腻泛红,眼睛被肥肉挤成两条细缝。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嚼着槟榔,眼神飘忽。
玲心里一紧。这胖子她见过照片——县公安局副局长,姓李。前两天在局里,就是他接待的她们,话说得无比漂亮,实际半点有用的信息不给。
李副局长像是没看见她们,大咧咧地在旁边桌子坐下,吆喝老板:“老张,三碗牛肉面,多放辣子!”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本地土干部特有的、粗嘎的官腔。
面很快端上来。李副局长呼噜呼噜吃了几口,像是才注意到她们,转过头,脸上堆起夸张的惊讶:“哟!这不是……省城来的两位同志吗?这么巧,也在这儿吃饭?”
玲放下筷子,挤出礼貌而疏离的笑容:“李局长,真巧。”
慧妈也微微点头,没说话,只是低头慢慢搅着碗里的面。
“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我们这小地方,比不得省城,条件艰苦,多包涵啊!”李副局长笑着说,目光在玲和慧妈脸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的意味。
“还好,谢谢李局长关心。”玲平静地说。
“找人的事,有进展吗?”李副局长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气,“不是我推脱啊,两位同志,你们给的信息太模糊了。只说妹妹十几年前失踪,可能被卖到这一带,这范围太大了!我们县下辖十几个乡镇,上百个自然村,山里还有不少散居的,这要找起来,大海捞针啊!”
“我们理解警方的难处,”玲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李局长,您是本地父母官,对这一带最熟悉。有没有可能……在一些比较偏远、风气比较封闭的村子,会有这方面的线索?”
李副局长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笑声有些干:“这位记者同志说笑了。我们县在县党委政府的领导下,社会治安一直很好,民风淳朴,买卖人口这种违法犯罪行为,是绝对没有的!你们肯定是听了些不实的传闻。我建议啊,你们还是把精力放在其他方向,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是不是浪费时间,总要找过才知道。”玲直视着他,“李局长,我听说青山坳那边挺偏的,您了解那边的情况吗?”
“青山坳?”李副局长的笑容瞬间收敛了,那双细缝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很快又掩饰过去,“那地方是挺偏,路不好走,村里就几十户人家,靠山吃山,老实巴交的农民。能有什么情况?”
“我们也就是听说,”玲笑了笑,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既然李局长说没有,那可能真是我们搞错了。”
李副局长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记者同志,我理解你们找亲人的心情。但查案子,讲究证据,不能听风就是雨。你们是省城来的,见的世面大,但地方有地方的情况,复杂得很。有些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吧,等我们这边有确切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这话听着是劝告,实则带着警告。
玲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谢谢李局长提醒。我们再找两天,实在没线索,也只能先回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副局长点点头,不再看她们,专心吃面,呼噜声更响了。
那顿饭,玲和慧妈吃得食不知味。李副局长的出现绝非巧合。他是来试探的,也是来施压的。这说明,她们的到来,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青山坳这个名字,显然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回到宾馆,关上门。慧妈坐在床边,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然坚定。
“玲,那个李局长……他不对劲。”慧妈低声说。
“嗯,他在警告我们,也是在保护某些东西。”玲走到窗边,看到街对面阴影里,似乎又多了两个人影,“阿姨,我们可能被盯得更紧了。”
“那我们……”慧妈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是压抑的激动,“是不是说明……我们找对了地方?慧慧可能真的在附近?”
玲转过身,看着慧妈眼中骤然燃起的、混合着希望和恐惧的火焰,心头一痛。她点点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是的,阿姨。种种迹象表明,青山坳,或者附近,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李局长的反应,恰恰证实了这一点。”
希望带来的是更深的焦虑。知道目标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这种滋味比漫无目的的寻找更折磨人。
那天夜里,玲又收到了陈队的加密信息。警方的外围侦查有了突破性进展,确认青山坳村存在多名被拐妇女,其中一些特征与王铭慧高度吻合。但由于村里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地形复杂,直接强攻风险极大,容易造成嫌疑人狗急跳墙伤害被拐妇女,也容易引发村民暴力抗法。
警方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先派便衣化妆成收山货的商人进村摸清具体情况,尤其是王铭慧的确切位置和看守情况;同时,协调邻近县市的警力,准备在关键时刻实施包围和突击解救。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凌晨。
陈队特别叮嘱玲和慧妈,最后这三天,一定要保持镇定,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麻痹对方。同时,要注意自身安全,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立刻联系他们。
三天。还有七十二个小时。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迫在眉睫。
玲把消息告诉了慧妈。慧妈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住玲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然后,她松开手,走到房间角落,面对着墙壁,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玲知道,她在哭。无声地,压抑地,将这十几年积累的恐惧、绝望、委屈、还有即将破土而出的希望,全部化作滚烫的泪水。
她没有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慧妈颤抖的背影,看着这个坚强的女人终于允许自己短暂地卸下铠甲。她知道,哭过之后,慧妈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救赎的微光,在漫长的黑暗跋涉后,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投下了一道清晰而灼热的光束。它照亮了前路,也照见了前路上依然密布的荆棘和陷阱。
但光已经来了。没有人能再把它熄灭。
玲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沉在夜色中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在那片大山深处,在某一个被锁链和绝望禁锢的角落里,她的朋友,她亏欠了太多太多的朋友,是否也感觉到了这丝微光?
坚持住,慧。她在心里默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们来了。这次,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