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迎宾宾馆”307房间,窗户正对着一条尘土飞扬的街道。说是宾馆,其实更像招待所,墙壁刷着半截绿漆,天花板角落有渗水留下的黄褐色痕迹,老式空调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吹出的风带着霉味。
玲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褪色的窗帘边缘。她已经这样站了快一个小时,目光盯着街对面那家五金店门口蹲着抽烟的几个男人。那些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皮肤黝黑,偶尔朝宾馆这边瞥一眼,眼神浑浊而警惕。他们从中午就坐在那里,现在天都快黑了。
“玲,喝点水吧。”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
玲转过身。慧妈——王铭慧的母亲——坐在靠墙的单人床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露出清晰分明的发际线。脸上皱纹深刻,尤其是眼角和嘴角,那是长期皱眉和压抑哭泣留下的印记。但她的眼睛依然清澈,此刻盛满了担忧和一种近乎顽固的镇定。
“谢谢阿姨。”玲接过水杯,水温透过廉价的塑料杯壁传到掌心,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她在慧妈身边坐下,床垫发出弹簧老旧的呻吟。
“那些人还在吗?”慧妈轻声问,目光也投向窗外。
“还在。”玲抿了口水,热水烫到舌尖,她微微皱眉,“从我们住进来第三天就开始了。每天换人,但总有人在那儿盯着。”
“警察同志怎么说?”
“他们说这是正常的,让我们别担心,他们的人也在附近。”玲放下水杯,手指蜷缩起来,“但阿姨,我心里不踏实。这个县……感觉不对劲。我们前天去公安局,那个接待的副队长,说话滴水不漏,客气得让人发毛。问什么都说是‘按规定办事’‘需要时间调查’,可我们提供的线索那么具体……”
慧妈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覆盖在玲的手背上。那只手皮肤松弛,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操劳的痕迹,但此刻却异常温暖有力。
“玲啊,”慧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这十几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官腔’了。一开始我也急,也闹,后来就明白了,急没用。咱们得有耐心,得像挖井一样,一锹一锹往下挖,总会见到水的。”
玲抬头看着慧妈。这张脸比她记忆中的样子老了至少二十岁。她还记得高中时去慧家玩,慧妈总是笑着在厨房忙活,端出水果和点心,说话温柔,眼神明亮。那时的慧妈,和现在这个坐在廉价宾馆里、面对不明监视依然平静镇定的女人,几乎是两个人。
是时间,更是寻找,重塑了这个人。
“阿姨,”玲的声音有些发哽,“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这么多年?”
慧妈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尘土中显得朦胧。对面五金店门口,一个男人掐灭了烟,又点上一根,火星在暮色中明灭。
“一开始,是没法接受。”慧妈开口,语速很慢,像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沉重的东西,“慧慧开学走了,说到了就给我打电话。我等啊等,电话没来。打她手机,关机。打学校,说没这个学生报到。我慌了,买了最近一班飞机就赶过去。”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到了学校,宿舍是空的,行李都没拆。同学说,报到那天见她拖着箱子出校门,说是去帮一个老太太拿东西,就再没回来。我去报警,警察立了案,安慰我,说大学生一时贪玩跑到哪里去也说不定,让我别急。我能不急吗?我女儿不是那样的孩子。”
玲想起大学开学后那段时间。她复读高三,压力大,很少和以前的同学联系。等她知道慧失踪的消息,已经是两个月后了。她给慧妈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
“我印了几万份寻人启事,”慧妈继续说,声音平稳了一些,但那种平静下是磨砺出的坚韧,“贴遍了那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火车站、汽车站、学校周边……后来范围扩大到全省,再到邻省。我辞了工作,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花光了。亲戚朋友一开始还帮忙,后来都劝我,说‘可能找不回来了’,‘你得往前看’,‘还有自己的生活’。”
她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苦涩的弧度。
“生活?慧慧就是我的生活。她爸去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是我的命。命丢了,还谈什么生活?”慧妈摇摇头,“我把房子卖了,租了个小单间,继续找。全国各地跑,只要有一丁点像慧慧的消息,不管是骗钱的、恶作剧的、还是真的线索,我都去。被骗过钱,挨过打,睡过车站,喝过自来水就着冷馒头……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最难受的,是每次满怀希望地赶过去,发现不是她,或者干脆就是一场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轰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街道噪音。暮色更深了,慧妈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晰,像黑暗里的两盏不肯熄灭的灯。
“后来,我遇到了几个和我一样的家长。”慧妈的声音更低了,“他们的孩子,也是女孩,也是上学路上、找工作途中、甚至就在家门口失踪的。我们聚在一起,互相打气,分享信息,一起跑政府,找媒体。人多了,声音就大了些,但也只是‘大些’而已。该石沉大海的,还是石沉大海。”
玲感到鼻子发酸。她无法想象这十几年,慧妈是怎么过来的。日复一日的寻找,年复一年的失望,希望像风中残烛,一次次被吹灭,又一次次被重新点燃。这需要多么可怕的韧性,或者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别无选择的偏执。
“阿姨,对不起。”玲的声音颤抖了,“我……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忙也帮不上。我甚至……我甚至……”她说不下去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慧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温和而包容,“你那时候才多大?高中生,自己压力就那么大。后来你考上大学,当了记者,帮了我那么多忙。没有你,咱们走不到这一步。”
玲用力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阿姨,是我欠慧的。我欠她一个道歉,欠她……很多。”
“你们都是好孩子,”慧妈的声音带着哽咽,但她在努力控制,“慧慧以前总跟我说,你和修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提起你们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朋友之间,没有谁欠谁,只有互相记挂。”
朋友之间,没有谁欠谁,只有互相记挂。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玲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那些年少的嫉妒、委屈、觉得自己是“三人行”里多余的那个的刺痛,在慧失踪的巨大灾难面前,突然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幼稚。她曾经那么在意慧和修的“加密通话”,那么怨恨自己被“怜悯”,却从未想过,当灾难降临,那个看似拥有更多的人,承受的是比她想象中沉重千万倍的痛苦和失去。
“阿姨,”玲擦掉眼泪,坐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们一定会找到慧。这次,我感觉很近,非常近。”
夜深了。慧妈吃了点安眠药(医生开的,她长期失眠),终于勉强睡去,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玲给她掖好被角,走到房间另一张床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的脸。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已有了细纹,是长期熬夜、奔波和压力留下的痕迹。齐肩短发利落干练,脸上褪去了少女时的婴儿肥,轮廓清晰,眼神锐利,只有偶尔垂眸时,才会流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
她点开一个名为“寻找王铭慧”的加密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存着十几年来积累的资料:报案记录、寻人启事模板、全国各地疑似线索汇总、相关新闻报道、拐卖案件侦破案例分析、以及……她自己的日记。
她点开了日记文件夹,找到了大约十年前,她复读时写的一篇。
日期:2016年9月15日
天气:阴
复读了两个月了,还是没办法集中精神听课。脑子里总是慧的样子。最后见她,是复读前,她来给我加油,说“玲,我在大学等你”。她笑得那么好看,眼睛像有星星。
可是她没在大学等我。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