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上的人手忙脚乱地往下跳,外面响起一片混乱的脚步声和惊呼。
“行!严温明!你他妈真有种!”李厂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气急败坏和不易察觉的后怕,“你等着!今天的事儿没完!”
脚步声迅速远去,喧闹平息。只剩下院子里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和狗被吓得低低的呜咽。
严温明还维持着挥刀砍出的姿势,手臂因为用力过猛而在剧烈颤抖。他看着嵌在墙里的菜刀,看着自己颤抖的手,仿佛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肾上腺素带来的狂暴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冰冷的虚脱和后怕。
娘瞅准时机,上前用力拔下菜刀,拿在手里。她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审视,最后变成一种奇异的平静。
“行,今天终于硬气了一回。”她低声说,听不出是夸赞还是陈述。
严温明腿一软,靠着墙滑坐下去,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大口喘着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瞬间湿透了内衣。
“妈,我累了。”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娘没说话,提着菜刀转身进了屋。严温明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勉强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狗窝边。家里那条大黄狗缩在窝里,还在害怕地呜咽。他伸手,去解拴着狗的链子。铁链冰凉,哗啦作响。狗不叫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是碗摔碎的声音。
严温明的手猛地一顿。
紧接着,是小团带着哭腔的声音:“妈妈!我不是故意的!你别……”
还有王铭慧含混不清的、似乎永远在重复某个音节的低语。
严温明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他解下了狗脖子上的铁链,握在手里。铁链沉甸甸的,带着狗的体温和湿气。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亮着昏黄灯光的屋子走去。
刚才在墙头挥刀时的暴烈和凶狠,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浸透骨髓的恐惧。这恐惧不再仅仅针对李厂长,而是针对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针对外面那些随时可能再次扑上来的恶意,也针对……屋里那个永远无法掌控、永远是个“麻烦”和“祸根”的女人。
他走进屋子。小团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地上是打碎的碗和溅开的白粥。王铭慧依旧坐在那张板凳上,低着头,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嘴里依旧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似乎是“……修……”?
严温明看着她。看着她脖子上那道被自己下午勒出的、新鲜的红痕,看着她呆滞麻木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肮脏的红嫁衣。就是这张脸,这个女人,引来了今晚的祸事,让他丢了工作,让他差点家破人亡,让他像个疯子一样拿着菜刀去砍人……
一股混杂着暴怒、恐惧、屈辱和绝望的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又要逃!”他嘶吼着,一步冲上去,狠狠掐住王铭慧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你天天要给我惹多少麻烦?!我真是被你害死了!”
王铭慧被他掐得身体一歪,却依然没有反抗,只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吃痛又像是无意识的闷哼。
严温明松开她的胳膊,将手里那根刚从狗脖子上解下来的、还带着狗骚味和湿气的铁链,粗暴地套在了王铭慧的脖子上。锁扣“咔哒”一声合拢,冰凉的铁环再次贴上了她颈间带着伤痕的皮肤。
“我看你还跑!我看你还跑!”他拽着锁链,用力收紧,仿佛要将所有无处发泄的愤怒、恐惧和憋屈,都通过这根铁链,传导到这个沉默的、任由他施为的躯体上。
然后,他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松开手,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娘提着菜刀从里间出来,看了一眼被重新锁上的王铭慧,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儿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锁上好,”她平静地说,声音里没有波澜,“锁上也好,就得收拾收拾她,才会听话。”
严温明没回应。他抱着头,把脸埋进膝盖。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和小团低低的、压抑的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严温明抬起头,脸上是泪痕和灰土混合的污迹。他看向娘,眼神里充满了孩子般的恐惧和迷茫。
“妈,我害怕。”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知道吗?妈,我之前看到村里有一个买来的女人要逃走,被村里人发现抓了回去。”
娘沉默着,走到桌边坐下,把菜刀放在桌上。
“这是很正常的事儿,”她说,目光看着跳跃的灯火,“这样她们才跑不出去。”
“那天夜里,我看到了!”严温明的身体开始发抖,声音也抖得厉害,“那时候我还小,我躲在草丛里没人发现我……我看到他们十几个人……给她□□了!就在打谷场旁边那个废棚子里!然后才给送回买她的家里……妈,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他们不是人,是畜生!”
他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不仅仅是回忆的恐惧,更是对未来的恐惧。“妈,我不得不锁……我在家还行,要是她跑出去了……要是被他们抓住……我……我护不住她……我谁也护不住……”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重新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娘久久地沉默着。煤油灯的光将她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看着儿子蜷缩颤抖的背影,又看了看被铁链拴着、如同泥塑木偶般的王铭慧,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把刚刚砍进过土墙的菜刀上。
许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