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修稳了稳心神,指向那个无门的门洞,“从这门进去,里面结构复杂,但有一条可以避开怪物巡逻的捷径,能通到离白光更近的地方。你们跟我走。”
他率先转身,走进了那片门洞后的黑暗。王铭慧和女人跟在他后面。门洞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布满灰尘和碎石的走廊,两侧的墙壁斑驳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和扭曲的钢筋。只有远处通道尽头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透进来,勉强照亮脚下。
修走得很小心,不时回头确认她们是否跟上。他的背影在王铭慧的视线里,是这片绝望之地里唯一显得坚实可靠的东西。她想起初中时体育课跑八百米,她总是中途掉队,修就会放慢速度,跑在她旁边,嘴里说着“加油啊王铭慧,终点有冰棍”,虽然幼稚,但确实给了她跑到终点的力气。
现在,他也在带她走向一个终点。一个可能是出口的终点。
走廊到了一个拐角。修停下来,探头看了看,然后示意她们安全。他先拐了过去。
“修,谢谢你。”王铭慧在他身后轻声说。为过去,也为此刻。
修回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驱散了些许他脸上的疲惫和恐惧,又变回了她记忆里那个有点傻气却很温暖的朋友。
“不客气,”他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走吧。我带你出去,我们再也不分开。”
这句话里的含义似乎超出了友谊的范畴,但在这种境地下,王铭慧已无力分辨。她只是点了点头,喃喃地重复:“嗯……”
修向她伸出手,从拐角的那一侧。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上面有些细小的伤痕和污渍。王铭慧抬起自己冰凉的手,朝他伸去。
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
“吼——!!!”
震耳欲聋的、非人的咆哮猛地从拐角后炸响!那不是犬吠,是金属摩擦、火焰喷射和野兽嘶吼混合成的恐怖声响!
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恐。他伸出的手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拽去!王铭慧只看到一片浓重的黑影从拐角后扑出,那张开的、布满锯齿的铁锥巨口,一口咬住了修的腰腹!
“修!!!”王铭慧的尖叫撕破喉咙。
修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掼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徒劳地用手抓住墙壁上凸起的砖块,指甲崩裂,鲜血瞬间涌出。但他的力量在那怪物面前微不足道。铁锥合拢,锯齿深深嵌入他的身体,王铭慧能听到令人牙酸的、骨头和金属摩擦的咯咯声。
“快走!别管我!你快逃出去!”修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眼睛死死瞪着王铭慧,里面是疯狂的催促和哀求。
“不!修!不!”王铭慧想扑上去,却被身后的女人死死抱住,用力往后拖。
“慧慧,走!快走!”女人的声音也在颤抖,但力量大得惊人。
地狱犬开始拖动修。修抓着墙壁的手指在粗糙的墙面上划出十道血痕,然后无力地松开。他被那怪物拖着,迅速消失在拐角后的黑暗里。只有他断续的、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和怪物贪婪的吞咽声、骨骼碎裂声不断传来,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微弱……
“走!走!求你了!”修的喊声最后一次传来,随即彻底被怪物的声响淹没。
女人半抱半拖着已经瘫软的王铭慧,疯狂地沿着来路往回跑。王铭慧的腿像不是自己的,几次差点摔倒。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修被拖走时那双死死望着她的、充满绝望催促的眼睛,还有空气里骤然浓烈起来的、新鲜血液的甜腥气,混合着硫磺的恶臭,扼住她的呼吸。
她们跌跌撞撞冲出了门洞,冲回了那扇破窗户边。王铭慧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远处,怪物的动静似乎停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无所不在的、硫磺燃烧的嗤嗤声。
然后,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断断续续,从很远又似乎很近的地方传来。是修的声音,但不再是嘶吼,而是微弱、痛苦、语无伦次的呻吟和哀求。
“好疼……好疼啊……啊!啊!我要死了吗?!求求了,谁来救救我?!我不要死!别让我死!随便是谁!来救救我!”
那声音里的痛苦和恐惧如此真切,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王铭慧的耳朵,钻进她的大脑,刺穿她的心脏。
“修!修!修!!!”
她用尽全身力气尖叫,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声音,就能把修从怪物的利齿下夺回来。
眼前猛地一黑。
所有的声音、气味、景象瞬间抽离。
锁链冰冷的触感,重新贴上了她的脖颈。
稀粥馊掉的味道,钻入鼻腔。
褪色的福字,破了洞的窗纸,映入模糊的泪眼。
她依旧坐在那张硬木板凳上,穿着肮脏的红色婚服。仿佛刚才那一切——废墟、恶犬、温暖的女人、修,以及修被吞噬的惨烈景象——都只是一场短暂而残酷的幻觉。
只有喉咙里灼烧般的痛,和心脏处那个被生生掏空了一块、冷风飕飕灌入的窟窿,在无声地证明着:
有什么东西,曾经存在过。
又永远地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