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
回到道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洛小飞叫来了所有人。青芽、小禾、洛九龄。慕容烈已经回京复命,洛继安顿在老卒家中。此刻道观正殿里只有他们四人,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洛九龄坐在蒲团上,披着一件旧棉袍。十六年的囚禁耗尽了他的修为,也掏空了他的身子,但那股子洛家老一辈才有的气势还撑着他的脊梁。他看着洛小飞走进正殿,看着她在蒲团上坐下来,忽然觉得看到了十六年前的洛天云——也是这样眉眼坚毅,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藏着自己的心思。
“九龄爷爷,青芽,小禾,”洛小飞开口,“有几件事要宣布。”
她的声音不大,但正殿的穹顶将回音送回来了,显得格外郑重。
“第一件事。九天应元府,从今日起更名为九天应元观。我,洛小飞,任观主。”
洛九龄微微点头。府改观,一字之差,身份不同——不再是洛家私宅的修行别院,而是正式的道门传承之地。雷部诸神的道,从此刻开始,有了自己的山头。
“第二件事。青芽为观中执事弟子,小禾为观中童子。九龄爷爷为观中长老,负责教导后辈。”
青芽深深叩首。小禾有样学样,脑袋磕在蒲团上咚的一声响,疼得龇牙咧嘴但忍着没叫。
洛小飞继续说:“第三件事——本观宗旨。”
她停顿了一下。这三条宗旨她在心里已经想了很久。
“其一,供奉雷部诸神,传承雷法正宗。”
“其二,庇护一方百姓,抵御邪修侵害。”
“其三——”
她看向青芽,又看向小禾,最后看向大殿门外无边的夜色。
“不问出身来历,凡向道之心,皆有去路。”
青芽猛地抬起头。
她是女子。洛小飞也是。世上的宗门收女徒,不是当炉鼎就是当摆设。散修女子连进城卖药都要被盘问来历,被抢了功法也无处申冤。天下的道门千千万,真正为女子敞开的,也许只有眼前这一座。
“师傅……”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洛小飞没有看她,继续说下去。
小禾不太懂这些深奥的话,但她看到青芽哭了,立刻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师傅最棒!”
洛小飞终于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
洛九龄深深点头。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老了,但字字分明:“天云有女如此,洛家不绝。”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洛小飞,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这是第一次,他把她当作洛家的当家人来行礼。
洛小飞郑重还礼。然后她转身走出正殿,青芽和小禾跟在后面。
道观后院的厢房里,铜镜擦得锃亮。
洛小飞坐在镜前,青芽站在她身后。
案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袍。天青色的对襟长衫,腰封是同色的素缎,袖口绣有两道暗纹雷纹。不是闺阁女子的罗裙绣衫,也不是洛府少爷的锦袍玉带。是道门的制式,简洁素净,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今晚还是第一次穿。
洛小飞散了束了一天的发髻,黑发如瀑般垂在肩上。她看着铜镜中的人——那里面的人也在看她。眉眼是熟悉的,瘦了,下巴尖了些,眼神不再闪躲。十六岁的脸已经褪去了大半的青涩,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轮廓。
她拿起那件天青色的长衫。
女装穿起来跟男装不一样。腰封的位置不对,领口的交叠方向是反的。她手忙脚乱地系了半天,最后还是青芽笑着帮她把衣带重新理了一遍。
穿好之后,她重新坐到铜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