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龛底下压着一个小木箱。
箱子不大,一尺见方,漆面已经斑驳,锁扣也锈死了。她轻轻一捏,锈锁断开。
打开箱子,第一样东西是嫁衣的一角。大红色的绸缎,被压了十六年,折痕已经发白,但颜色还是鲜亮的——是被压得太久的鲜亮,像刚从记忆里翻出来的。绸缎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是柳氏自己绣的。
洛小飞把嫁衣贴在脸上。绸缎冰凉,没有母亲的气息。
第二样东西是一个香囊。藕荷色的绸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兰花。洛小飞认出来了——这是她八岁那年给母亲做的寿礼。当时她觉得自己的绣工天下无双,现在一看,那兰花草绣得跟海带似的。香囊里还有干枯的花瓣,揉碎了也闻不出原来的香。
第三样是母亲的师门玉佩。青玉质地,正面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山形符号,背面刻着两行小字:云隐门第十三代弟子柳如笙。洛小飞握紧了玉佩——这是母亲用过的东西,母亲握过它,也许在那些她不了解的年少岁月里,年轻的柳如笙把它挂在腰间,仗剑走天涯。
第四样,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收信人。洛小飞打开,里面是母亲的字迹——和父亲的字不同,母亲的字更圆润柔和,像她说话的声音。
“飞儿,娘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若你看到,说明娘和你爹已经不在了。”
日期是血月之夜前三天。
也就是说,娘在死前三天,就写好了这封信。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死。
“不要难过太久。娘这辈子,只做过一件大事,就是生下你。其他都不算。”
“那枚破邪针是娘师父留给娘的。娘师父说,针出必中,中则必死。娘信。”
“但你比针重要。”
“所以娘没用它保命,用它保你。”
“好好活着。替娘看看娘没看过的风景。娘在天上,能看到你的。”
洛小飞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贴在胸口,蜷在佛堂的废墟里。
青芽站在远处,隔着半堵墙,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被压碎了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不是哭。
是一种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的喘息。
青芽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但她没有走过去,没有发出声音。她知道师傅不想让人看到。
她只是背过身,守在废墟外面,守着满院的荒草和夕阳。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小飞站起来了。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在胸口的地方,衣服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走吧。”
她的声音沙哑了一点点,也只有一点点。
“去祖坟。”
洛家祖坟在城外十里,苍澜山南麓。
原本是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苍松翠柏,碑石林立。赵家掘坟的时候,把墓碑全部推倒砸碎,棺木被劈开焚烧,连地宫的青砖都翻了出来。慕容烈灭赵后,派人重新收殓了骨殖,修缮了墓园,但那些被烧过的松柏和被砸碎的旧碑,是复原不了的。
新碑是洛小飞一块一块立的。
四百多块石碑,大多只有一个姓氏。清溪支脉一百三十七口,石桥支脉九十八口,柳湾支脉八十三口,洛家主脉四十六口。能找到名字的就刻上名字,找不到的就只刻姓氏。有些人连尸骨都找不回来,墓里只埋了一捧从废墟中收集的焦土。
最前面,是洛天云和柳氏的合葬墓。
碑石是她亲手选的,一块普通的青石,没有雕龙画凤。碑文也是她亲手刻的。
父洛天云
母柳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