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飞蹲下身,从梅树根处找到一株抽出的新苗——半人高,根须带着泥土,嫩绿的叶子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她并指成铲,小心翼翼地挖开泥土,将小苗连根带土捧起来。
“带回去种。”她站起身,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种在道观后院。我娘看到它开了,就知道我还在。”
她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青芽却别过脸去,眼眶已经红了。
“走吧,去书房。”
父亲的书房塌了一半。
屋顶的横梁斜插下来,正好撑住了一面墙,所以靠里的半间勉强保存了下来。洛小飞跨过碎砖,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书案已成碎木,书架上的书卷被雨水泡烂又晒干,蜷缩成一团一团发黑的纸壳。
密室还在。
她搬开墙角的残砖,露出暗格的铁门。门已经变形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开,索性一道微弱雷弧打入锁孔,直接将锁芯融开。
密室里的东西大多已被她拿走。但墙上那幅画还在。
那是一幅《洛府全景图》,父亲亲手画的。
画纸已经残破,边缘被水渍浸泡模糊了一大片。但画中央那几笔勾勒出的院落还看得清——前院的花圃,正堂的三进大院,后院的假山和池塘,还有墙角那棵小小的梅树。父亲画梅树的时候大概偷懒了,只画了几朵圆圈代替梅花,像个蹩脚的小孩子画的。
画的右上角有一行题字,字迹端正如碑刻:洛氏苍澜支脉,安居乐业之所。
洛小飞用指尖沿着那行字一笔一划地描过去,描到“安居乐业”四个字时,手停了。
她想起拿到地契那天,自己站在父亲面前慷慨激昂,说“我不想一辈子被人当娇花养在温室里”。父亲沉默了很久才答应,然后无意间说漏了半句话——“你要是……”
他要说的是“你要是个女孩……”
他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洛小飞小心翼翼地取下画,将边缘卷好,用随身带的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收进储物袋的时候,她的动作轻得像是抱一个婴儿。
然后她看到书案废墟下露出的一角信封。
信封发黄,封口处的火漆已经碎裂,但还能看出上面压的印是洛家的雷纹。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吾儿飞儿”。
洛小飞蹲在废墟里,打开了那封信。
信纸也黄了。墨迹淡了,但一笔一划仍清晰有力,是她从小临摹了无数遍的那手端楷。
“飞儿满月,天降异象。陨碑入体,是福是祸,为父不知。但为父立誓——护你一生周全。”
“若天不遂人愿,望吾儿勿自责。”
“为父无能,非你之过。”
洛小飞拿着信纸,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青芽站在书房的断墙外,只能看到师傅的背影。那个背影没有颤抖,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过了很久,洛小飞站起来。
她把信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然后继续翻找废墟,动作沉稳,不紧不慢,像在收拾一间还住着人的屋子。
“师傅,”青芽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咱们明天再来?”
“不用。”
洛小飞的声音没有任何异样。
“还有我娘的佛堂。”
母亲的佛堂全塌了。
佛龛被砸碎,佛像断成了几截,经书散落一地。雨水从破漏的屋顶灌进来,泡烂了蒲团和帷幔。墙角生了一大片青苔,滑腻腻的。
洛小飞蹲在瓦砾堆里,用手一点一点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