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云山的硝烟散尽已有半月。
苍澜城的废墟之上,新的木屋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街道上重新有了叫卖声。那些在赵家和血衣楼双重阴影下苟活多年的百姓,终于敢在白天大声说话了。茶余饭后,他们谈论最多的,便是那个背生风翼、双目放光的身影。
有人说那是雷神下凡。有人说那是洛家祖上积德,修出的真仙。还有人说那根本不是人,是天老爷派来收妖的。
洛小飞不在乎这些说法。
她此刻正站在洛府废墟的大门前。
这是血月之夜后,她第一次回来。
确切地说——这也是最后一次。
大门早已不存在了,只剩下两个被烟熏黑的石墩。门楣上的匾额不知被谁砸成了三块,歪斜地埋在瓦砾堆里,只露出一角烫金的“洛”字。荒草从石缝间疯长出来,高的已经齐腰。几只野猫在废墟间追逐,看到人来,警觉地竖起尾巴,然后嗖地钻进塌了半边的院墙里。
洛小飞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记得十六岁生辰那天,她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那天她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束胸勒得喘不过气,假喉结在领口里硌得慌。出门前她对着铜镜练习了三遍压低嗓音的“本公子”,然后丫鬟春兰在身后憋着笑说“少爷您今儿个真俊”。
她当时在内心吐槽:这波女扮男装属于是地狱难度开局。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轻松的一天。
“师傅。”
青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洛小飞回过神来,摆摆手:“没事,走神了。”
她推开摇摇欲坠的侧门——门轴发出嘶哑的呻吟,然后整扇门直接倒了下去,砸起一片灰尘。洛小飞咳嗽两声,跨过倒在地上的门板,走进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前院已经认不出来了。
假山塌了,池塘干了,锦鲤的枯骨散落在干涸的池底。花圃里的花草和杂草搅成一团,分不清什么是人种的,什么是天养的。正堂彻底塌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斜插在瓦砾堆里,像是什么巨兽的肋骨。
洛小飞绕过正堂废墟,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往里走。
“那天晚上,”她忽然开口,“我从这里跑过去的。”
青芽跟在两步之后,没有接话。她知道师傅不需要回应。
“风翼术催到极限,但我还是慢了一步。”洛小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我看着血河那老东西的血光从头顶飞过去。就差了那么三息。三息。”
她停在一道半塌的院墙前。墙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纹路——那是雷纹禁制的残余,洛天云用最后的灵力布下的最后一道屏障。禁制被暴力撕开的痕迹还在,缺口边缘的砖石被高温熔成了釉。
洛小飞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粗糙的砖面硌着指腹,凉得透骨。
“我爹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她说,“一个人,拿一把剑,挡金丹。”
青芽咬住了下唇。
“挡住了吗?”洛小飞自问自答,“挡住了一息。”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穿过月亮门就是内院。她住的小院在左边,父母的院子在正前方。她习惯性地往左拐,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身朝正前方走去。
母亲种的梅树还在。
小院的院墙已经塌了,闺房只剩半堵墙,屋顶的瓦片落了一地。但那株梅树安然无恙地立在墙角,树冠如盖,枝叶葱茏。甚至还在开花——不是花期,却有几朵粉白缀在枝头,像是特意等她回来。
洛小飞站在梅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我娘种的。”她说。
青芽站在院门口,轻声接话:“开得真好。”
“她种的时候我还小,嫌梅花不好看,不如牡丹富贵。我娘说,梅树不用人伺候也能活,过年的时候别人家百花开尽,唯独梅花开着。她说这样就算她以后不在了,花也能替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