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他画一个翅膀。”龚楠说,“拼图我也会。考古学里管这个叫修复。”
陆知行把第二碗面的汤也喝完了。他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纸巾在他手里被揉成一团,扔进桌上的小垃圾桶里。
“走吧。”他说。
龚楠站起来去付钱。老板说二十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的,老板找了她二十五。她把零钱叠好放回口袋,转身的时候看见陆知行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在看外面的马路。马路上车不多,这个点已经过了晚高峰。一辆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在站台停下,又开走了。陆知行一直看着那辆公交车,直到尾灯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两个人走回小区。路灯坏的那盏还没修。龚楠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陆知行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手电筒的光拉得一忽儿长一忽儿短。
上楼之前,陆知行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
“今天那个粉色的书包,”他说,“兔子的另一只眼睛,我后来在地上找到了。被踩碎了。我把碎片捡起来放进口袋里。后来交上去的时候忘了拿出来。”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龚楠手心里。
是一颗黑色的塑料珠子。很小,扁圆形的,边缘被踩裂了一块。兔子的眼睛。
“带回来了。”他说。
龚楠把珠子握在手心里。珠子被陆知行的体温捂热了,温温的,像一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种子。
“留着。”她说。
陆知行点了点头。
电梯里的灯管还是嗡嗡响。两个人站在电梯里,龚楠的手攥着,手心里是那颗裂了边的珠子。陆知行站在她旁边,白大褂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电梯门开了。龚楠走出去之前,忽然停下来。
“陆知行。”
“嗯。”
“下次你觉得世界上没人的时候,不用去阳台。”
她把手电筒关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我在书房。你敲个门就行。”
陆知行站在电梯里,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他伸手挡了一下,走出来。
“你书房的门从来不关。”
“那你还去阳台。”
陆知行没说话。
龚楠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屋里还是黑的,但这次她知道灯在哪里。她伸手按亮玄关的灯,换了拖鞋,把钥匙放进鞋柜上的铁盒里。
陆知行跟在她后面进来,弯腰把两个人的鞋摆正。他这个习惯是从王慧珍那里学来的。有一年龚楠生日,王慧珍来家里吃饭,进门先把所有人的鞋摆成一条直线。陆知行在旁边看着,从那以后也学会了。
龚楠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今天早上陆知行写的:“牛奶过期了,别喝。新的在第二层。——陆”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看,贴回去。
然后她打开冰箱,拿出两瓶酸奶。一瓶递给陆知行,一瓶自己拧开。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喝酸奶。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面,跟阳台看出去的景色一样。但厨房的灯亮着。
“那颗珠子,”陆知行喝完酸奶忽然说,“你打算放哪。”
龚楠想了想。
“跟那些陶片放一起。”
“那是文物。这是塑料。”
“都是被人摸过的东西。”龚楠说。
陆知行把酸奶瓶放下。瓶子在料理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你这个分类标准,考古学界同意吗。”
“我定的标准。我同意就行。”
陆知行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的一个笑,跟他在面馆里笑的那次不一样。这次笑完之后,他眼睛里那层从下午一直蒙着的东西,裂开了一条很细很细的缝。
龚楠把酸奶瓶扔进垃圾桶。瓶子落进去,发出咣当一声。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