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
“睡觉。”
“才九点半。”
“那就躺着。”
陆知行跟着她走进卧室。两个人各自躺下,中间隔着两个孩子的空床。知舟和知鱼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知鱼的枕头上还沾着一块蓝色的颜料,是前几天画月亮上的鱼时弄上去的,洗了两遍没洗掉。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天花板上的光斑晃了晃。
“明天我去接孩子。”陆知行在黑暗中说。
“嗯。”
“后天我休息。我们去吃那家火锅。”
“符婉丽说要一起去的那家?”
“不等她了。我们自己去。”
龚楠翻了个身,面朝他。“符婉丽会生气的。”
“她不会。她最多在群里发十个感叹号。”
龚楠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两个空床并排摆着,像两条暂时泊在岸边的小船。知舟那条船安静,知鱼那条船闹腾。今天晚上两条船都不在,卧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楼上人家冲马桶的水声。
“陆知行。”
“嗯。”
“你今天在阳台上蹲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你会不会提前回来。”他说。
龚楠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两个空床之间的过道上。过了一会儿,陆知行的手也伸过来了。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手臂都伸得直直的。像一个不太标准的桥。
“够着了。”陆知行说。
“嗯。”
“睡吧。”
龚楠闭上眼睛。手心里还攥着那颗裂了边的珠子。塑料的,黑色的,被体温捂热了。今天下午它还是一只兔子的眼睛,挂在一个粉色书包的拉链上。书包的主人带着它上了公交车。然后它掉下来了。被一只外科医生的手捡起来,放进口袋里,带回家。
现在它在她的手心里。
明天她会给它找一个盒子。跟那些从探方里挖出来的碎陶片放在一起。那些陶片被埋了三千年,这颗珠子只被埋了一天。但本质上它们是一样的。都是有人用过的东西。都是碎掉的。都被捡起来了。
天花板上的光斑还在。十几年前宿舍里手电筒照出来的光,现在路灯照进来的光,一样的暖黄色,一样的微微晃动。
龚楠把珠子握得更紧了一点。
明天她要去研究所。探方的土样还在实验室里,碳十四结果要等两周。知舟画的公交车还贴在冰箱上,红色的,轮子是圆的,窗户是方的。她说要给公交车画一个翅膀。
画翅膀之前,她要先把兔子的眼睛放好。
找一个小的密封袋,贴上标签。标签上写什么她还没想好。大概是日期,地点,出土层位。跟所有文物一样。只是这次的地点不是探方,是她家门口的阳台。出土层位不是文化层,是陆知行白大褂的口袋。
她松开手指,珠子在掌心里滚了一下。
碎了的那一面朝上,裂口在黑暗中摸起来很锋利。塑料裂开之后的断面,比陶片尖锐。但它也是被人用过的东西。被人挂在书包上,被人摸过,被人从地上捡起来,被人握在手心里。
它经历过火了。不是公交车上的火,是阳台上那几支燃尽的烟。烟灰落在它旁边,落在那只按它回去又按不回去的手上。
龚楠把珠子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她会写一张新的便利贴,贴在冰箱上。写什么她也想好了。
“珠子收在书房。和陶片一起。——龚”
陆知行明天早上起来做早饭的时候会看到。他看完大概会站一会儿,然后继续煎蛋。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