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站起来。他的腿坐麻了,扶着洗衣机站了一会儿。白大褂上的那块污渍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不是血,是灰和汗混在一起蹭出来的印子。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洗衣机上。
“明天洗。”他说。
“明天洗。”龚楠说。
两个人走出阳台。龚楠关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洗衣机还在运转,里面大概是今天早上陆知行放进去的衣服。知舟的园服,知鱼的裙子,还有他自己的两件衬衫。那些衣服在滚筒里转着,互相缠绕又分开,分开又缠绕。
她把阳台的灯关了。洗衣机上的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一个小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面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蓝布围裙,从后厨探出头来问吃什么。陆知行说两碗牛肉面。老板又问要不要辣。龚楠说一碗要一碗不要。老板说好,转身进去下面了。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菜单,塑料封皮卷了角。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每隔一阵就闪一下。陆知行坐在龚楠对面,把筷子筒里的筷子抽出来,一双递给龚楠,一双放在自己面前。筷子是一次性的,他习惯性地把两根筷子互相刮了刮毛边,然后放在碗边。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陆知行把辣椒罐拿过来,往自己碗里加了两勺。龚楠那碗是不要辣的,汤色清亮,葱花和香菜浮在上面。
两个人埋头吃面。店里只有他们嗦面的声音和厨房里老板洗碗的水声。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今天的事,”陆知行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来,“不要跟慧珍她们说。”
龚楠抬头看他。
“符婉丽嘴大。她一知道,全群都知道了。”
“群里只有四个人。”
“四个人也是全群。”
龚楠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不说。”
陆知行低头继续吃面。他吃得很快,像今天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事实上他确实一整天没吃过东西——早上做了三台手术,中午没来得及吃,下午去了事故现场,晚上在阳台上蹲了几个小时。龚楠看着他把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了。然后他把碗放下,看着空碗。
“再吃一碗?”龚楠问。
陆知行想了想。“再来一碗。”
龚楠冲厨房喊了一声加一碗牛肉面,不要辣。陆知行说这碗要辣的。龚楠改口说这碗要辣。厨房里老板应了一声好。
第二碗面端上来的时候,陆知行没有立刻动筷子。他看着碗里冒着的热气,忽然说了一句跟今天的事完全无关的话。
“知鱼昨天问我,为什么妈妈挖出来的东西都是碎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因为完整的都在博物馆里。”
龚楠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她说,那妈妈是不是专门捡别人不要的。”
龚楠把筷子放下。知鱼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是很认真的,她问问题从来都很认真,哪怕答案会让人哭笑不得。妈妈是不是专门捡别人不要的。这句话从一个五岁的小孩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根羽毛。但龚楠知道那根羽毛落在陆知行心里,大概跟今天下午那个粉色书包的重量差不多。
“你怎么回答的。”她问。
“我说不是。你妈妈是把碎的拼成完整的。”
龚楠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了。面已经坨了,她没注意。
“然后知鱼说,那妈妈跟拼图一样。”
“嗯。”
“她还说什么了。”
陆知行把辣椒罐拿过来,又加了一勺。“她说她也要学拼图。以后帮妈妈一起拼。”
龚楠看着碗底的汤,汤里漂着几粒葱花。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阳台上,陆知行问她相不相信世界上有鬼。她说相信,因为暗物质。她那时候只是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可以,让他的声音不至于一个人落在地上。但现在坐在面馆里,头顶的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她忽然觉得,她说的那些话也许不全是胡说。
那些孩子今天早上还坐在公交车上。有的可能在背课文,有的可能在跟爷爷奶奶说今天放学想吃什么,有的可能抱着那个粉色书包,摸着兔子剩下的那只眼睛。然后火来了。然后他们变成了气溶胶。飘在环城路的上空,飘过小区楼下的槐树,飘进别人家的窗户里。
知鱼说妈妈是专门捡别人不要的。知鱼不知道,她妈妈捡的不是别人不要的东西。她妈妈捡的是别人留下的东西。那些碎陶片在地下埋了三千年,等一个人把它们挖出来,拼成原来的样子。三千年前做陶罐的人已经不在了,但陶罐的形状还在。指纹印在陶土里的纹路还在。
今天那些孩子不在了。但他们的书包排成一排。有一个位置空着,但陆知行把一支没点的烟放进去过。
“回去以后,”龚楠说,“把知舟画的那张公交车拍给我。”
陆知行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