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窗户关上了。油烟味被隔绝在外面,阳台上只剩下洗衣机的嗡嗡声和他们两个人。
“我看了很久那个笑脸。然后我去阳台了。”
龚楠把手放在洗衣机上。洗衣机正在甩干,震得手心发麻。
“你今天做的这些,”她说,“点烟不会抽,蹲在阳台上,把烟当香烧。你知道这种行为在考古学里叫什么吗。”
陆知行看她。
“祭祀。”龚楠说,“人类在无法理解死亡的时候,会发明各种仪式。烧东西是最常见的一种。烧纸钱,烧香,烧蜡烛。你烧烟,本质上是一样的。”
“我没有在祭祀。”
“你就是在祭祀。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陆知行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没什么丢人的。”龚楠说,“良渚文化的人祭坑里,骨架旁边放着陶罐。陶罐是装食物的,给死了的人在另一个世界吃的。五千年前的人就知道做这件事。你今天点烟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知行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张折好的便利贴。
“我在想,烟烧完了,灰会落在地上。”
“然后呢。”
“然后风一吹就没了。”
“再然后呢。”
陆知行没有回答。
“再然后,那些灰会飘到别的地方去。”龚楠替他说了,“落在土里,被雨冲进河里,被植物吸收,变成别的东西。跟金鱼一样。”
陆知行看着她。
“你今天在阳台上烧的那些烟,那些灰。它们现在已经不在阳台上了。它们在风里,在天上,在楼下那棵槐树的叶子上。明天可能会落下来,被谁踩在脚底下带回家。也可能一直在天上飘着,飘到那些孩子本来要去的地方。”
龚楠停了一下。
“这不是鬼。这是气溶胶。”
陆知行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短,但眼角的纹路全都皱起来的那种。
“气溶胶。”他重复了一遍。
“固体或液体微粒分散在气体中形成的悬浮体系。”龚楠背诵课文一样地说,“烟是气溶胶,雾是气溶胶,你烧的那些烟灰也是气溶胶。所以从科学角度讲,那些孩子没有消失。他们只是变成了气溶胶。”
陆知行靠在窗户上,笑得肩膀抖起来。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是一个人在最不应该笑的时候,被另一个人的胡说八道击中了某个地方,然后笑从那个地方自己冒出来,堵都堵不住。
他笑了很久。笑到后面声音变了,变成一种连他自己大概都没听过的调子。他没有哭。但他笑的方式像哭。
龚楠没有打扰他。她从洗衣机上面拿了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在他手边。然后她又抽出一张,放在自己手边。
陆知行的笑慢慢停下来。他拿起那张纸巾,没有擦眼睛,只是攥在手里。
“今天那个空书包的位置。”他说,“我后来想明白了。那个位置不是空的。”
龚楠等着。
“那个位置放着我今天没抽的那支烟。”
他把手里攥着的纸巾展开,又折起来,又展开。
“走吧。”龚楠说。
“去哪。”
“吃饭。你还没吃吧。”
陆知行摇了摇头。
龚楠站起来,把阳台的灯打开。灯光刺眼,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睛。阳台上散落的烟丝已经被扫干净了,矿泉水瓶里的烟灰也倒了,只剩下地上几道扫帚划过的痕迹。
“门口新开了一家面馆。二十四小时的。”龚楠说。
“你请客?”
“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