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摊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外科医生的手指,指甲剪得极短,指腹上磨出薄薄的茧。这双手今天按过一只毛绒兔子的眼睛,没按回去。
“后来那个书包被收走了。和其他的书包放在一起,一个一个排在路边。粉的,蓝的,红的,有拉杆的,有背着的。排了一排。”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和洗衣机运转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有一个是空的。不是书包空了,是那个位置上应该有一个书包,但没有。可能被烧掉了,可能落在车里了。那个空着的位置,比有书包的看着还让人难受。”
龚楠从洗衣机旁边站起来,走进客厅。陆知行听见她开抽屉、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冰箱上常贴的那种。
她把便利贴按在洗衣机侧面,低头写字。写完撕下来,贴在陆知行白大褂的胸口口袋上。
陆知行低头看。
龚楠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那只兔子,眼睛掉了。但被人捡起来过。”
陆知行把便利贴从口袋里揭下来,举在手机屏幕的光里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贴着他的胸口。
“你这个人。”他说。
“嗯。”
“安慰人的方式跟写考古报告一样。”
“你安慰人的方式跟写病历一样。”龚楠说。
陆知行把地上的烟一支一支捡起来,拢成一束,放进矿泉水瓶里。烟灰撒了一地,他用手拢了拢。龚楠从洗衣机后面找出一把扫帚递给他。
“明天我休息。”龚楠说。
“你的探方不挖了?”
“碳十四结果要等两周。挖了也是白挖。”
“那你在家。”
“嗯。”
陆知行把阳台地上的烟灰扫干净,倒进垃圾桶。他把矿泉水瓶里的烟和烟灰也倒进去,扎紧垃圾袋。做完这些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窗户。
“今天那个空书包的位置。”他说,“我想了一下午那个位置应该放着谁的书包。想不出来。我没见过那个孩子。”
龚楠站在他旁边。
“所以我把所有孩子的脸都想了一遍。知舟的,知鱼的。小米的。符婉丽上次带来花店的那个学漫画的小女孩。你们补习班开业那天我在照片里看到的孩子。我把他们的脸一个一个放进那个空位置里。”
他的声音很轻。
“放谁都不对。”
龚楠伸手把阳台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谁家做饭的油烟味。陆知行不会抽烟,但阳台上还残留着烟草燃烧过的气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个从不抽烟的人笨拙地尝试用烟味盖住什么,结果什么都没盖住,反而把自己呛得睁不开眼。
“今天那个现场,你不应该去的。”龚楠说。
“医院通知的。”
“你可以说不。”
陆知行把窗户又推开一点。“我在现场的时候,有一个消防员跟我说,他干了十二年,今天的火不是最大的。但今天的孩子最多。他说他女儿跟那些孩子差不多大。他说完这句话就去抬人了,抬完一个又抬一个,一直抬到结束。”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
“我没有说不的习惯。”
龚楠知道。陆知行是那种会把所有“可以说不”的事情都扛下来的人。手术排满了不会说不。下了夜班被叫去会诊不会说不。医院通知去事故现场,他也不会说不。他不是觉得自己能扛,他只是没想过可以不扛。
“你今天在现场,”龚楠说,“抬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想。抬第一个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抬第二个的时候也是空的。抬第三个的时候,手自己知道该怎么抬,不用想。后来抬到那个粉色书包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抬。”
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手术步骤。
“回来以后我在淋浴间里站了很久。水很烫,我把水温调低,还是觉得烫。后来发现不是水烫,是我自己在发热。应激反应。交感神经兴奋,外周血管收缩,核心体温升高。”
龚楠听着他用诊断术语描述自己的感受,没有打断。
“然后我出来,换了衣服,站在客厅里。知舟的画贴在冰箱上。红色的公交车,轮子是圆的,窗户是方的,里面坐着小人。小人的脸上画着笑脸。”